「大王是念舊之人,你是有福之人。」王惠風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王衍臉色一黑。
什麼親手捕魚?我剛才難道眼花了嗎?不過唉,該裝糊塗就得裝糊塗,或許所有人都在裝糊塗,就你一個大聰明,自以為是,反倒不美。
於是清了清嗓子,不一會兒,有侍女打開了院門。
「阿爺?」王景風斜倚在胡床上,見得王衍,欣喜地喚了聲。
「阿爺。」王惠風放下手中書卷,平和地笑道。
樹蔭之下,清風徐來,吹動二女的發梢和衣袂。
不知道為何,王衍突然有些歎息。
屋內有一男一女在讀書,聽得動靜後,齊齊出來行禮:
「外翁。
王衍收起雜亂的思緒,堆起笑意,道:「雅人、桑榆都這般大了。”
二人分彆來到母親身邊。
「雅人」是王景風之女的小名,同時也是邵勳第五女,生於神龜三年(319)正月,今年九歲「桑榆」是王惠風之子,即王九子,比雅人小一個月。
這個小名是王惠風起的,因為生他的時候已經三十九、四十了。
她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有孩子,四十之際還能「收之桑榆」。
對這個孩子,她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
服侍梁王便罷了,但服侍出孩子,讓她很是羞郝,大概是那陣子為了讓梁王為國為民,給他的獎勵太多了。
不過她很會做心理建設,很快克服了種種情緒,繼續雲淡風輕起來。
「父親要去汴梁了?」王惠風問道。
「啊?那阿娘怎麼辦?她那些攤子怎麼舍得收?」王景風擺弄著女兒的發髻,驚訝道。
王衍瞪了下王景風。
王景風嘿嘿一笑,繼續擺弄女兒發髻,沒想到人家直接躲到了姨娘身後。
王惠風沒好氣地看了王景風一眼。
景風有所收斂,不過她一旦覺得無聊,就要開始打哈欠了。
「這便要去汴梁了。」王衍說道:「你娘一一舍不得收攤。”
王景風噗一笑。
「快五十的人了,在小兒輩麵前如此放肆,沒有丁點規矩,成何體統。」王衍忍不住罵道。
王景風不以為然:「就許男人五十還服散裸程,放蕩不羈,以為風度,女人就要端正麼?我一沒偷人,二沒傷天害理—.”
雅人、桑榆二人悄悄溜了。
王衍愈發生氣。
王景風笑著起身,走到王衍身邊,輕輕為他捶了捶肩,道:「阿爺,我這一輩子先為你女兒,
自幼錦衣玉食。大了本以為不幸,卻還有男人寵我,兒女繞膝,我想不到還有什麼缺憾了。下輩子還做你女兒好不好?」
王衍頓在了那裡,久久不語,臉上竟隱隱有些傷感。
王景風見了,擠出一點笑容,道:「阿爺莫要如此,莫要如此。我小時候為你捶肩,年近五十還能為你捶肩。世道離亂,已然是福分。既是福分,便不可貪心,不可多求,隨遇而安即可。如今這光景,一家人都在,夫複何求?”
向來口才卓絕的王衍被大女兒這麼一說,竟然無法反駁。
「福分——」王衍輕輕咀嚼了一下。
「啊呀,竟然把聞名天下的王夷甫辯倒了。」王景風捂嘴直笑,道:「好啦,阿爺,下輩子我一定當你女兒,你莫要忘記我。不過,我得把梁王找到,先嫁給他為妻,看誰來搶。」
被王景風這麼一打岔,王衍搖了搖頭,道:「誰要你這隻會吃睡的兒女,小時候不會捶肩,現在還不會。攤上你這敗家女,阿爺一把年紀了還得去為邵全忠奔命,臉都不要了。」
「那我下輩子當你兒,為你分擔諸事。」王景風笑道,說罷,學著王衍的語氣,道:「此子立於人群之中,如青山聳峙、千仞壁立,又如美玉遺於瓦礫之間。」
王惠風也被逗笑了。
王衍更是苦笑不已,歎道:「得白眼兒,一輩子負重前行。”
「阿爺可多選一些寒素才俊,分擔繁難雜事。」王惠風建議道。
王衍微微頜首。
他本來就不喜歡親自處理俗務,更願意把握大方向,製定大方略,然後甩手交給其他人去辦。
一件件事都要親手處理,那還不被累死?該偷閒就得偷閒。
惠風說得對,多用一些寒素才俊,全忠看了欣喜,他也樂得輕鬆。
而且,那些人衝勁十足,為了往上爬什麼都願意乾。提拔了他們,比起高門大族更容易感恩戴德,更容易成為他的黨羽,王氏後代子孫也能享受遺澤。
當然,他本來也有點想重用這些人。
常山、中山、高陽、河間、章武、博陵、樂陵等十餘郡清丈田畝、登記戶口,也需要這些不怕撕破臉的人衝鋒陷陣。
六月十四,趕在望日朝會前一天,王衍離開了洛陽。
這般匆匆而走,好像禪讓之事不是他主持的一樣。
好像不要臉,又好像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