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你師從燕國劉元卿(劉翰)?」王衍停下了腳步,問道。
「仆師從梁王。」毛邦糾正道。
王衍大笑,道:「太白之文業,確有幾分可觀之處。”
「大王天授武略,生知王佐,文才武功,冠絕當世,我隻習得萬一,讓丞相見笑了。」毛邦拱手道。
王衍收起笑容,不再挪,伸出右手,道:「拿來。」
毛邦取出條陳,遞了過去。
王衍坐回胡床上,輕嗅著花香,聆聽著鳥語,悠然自得地看著條陳。
一邊看,一邊拿手指點劃,搖頭晃腦。
毛邦耐心等著,目不斜視。
良久之後,王衍放下條陳,問道:「寒素士人,普遍鄉品低下,初始任官之時,往往隻得小官。你這位卑權重之法,倒也不失為一條門路。”
思及此處,王衍又道:「下月,老夫於芳洲亭宴請諸郡有名望之人,你也來吧。舉薦寒人,理當被作為嘉言懿行,為時人稱許。」
這是要帶動風潮了。
位卑權重之法,是從製度上給寒素以下之人機會,讓他們執掌大權,然後憑功勞升遷。
帶動風潮之意,則在於讓諸州郡、朝堂高官更多任用寒人,給他們入仕的機會,不然的話,察舉孝廉、高官征辟輪得到你?
「丞相此舉,有張司空之風。」毛邦讚道,
「張司空」就是張華,範陽人。
毛邦在幽州多年,聽這個名字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了,實在太有名。
張華名望極大,位高權重,更願意提攜非高門士人或寒素之人,「窮賤候門之士有一介之善者」,便「為之延譽」。
被張華讚譽的普通士人、寒素士人有哪些呢?陶侃、束皙、陳壽、霍原、劉卞、範喬等。
這種讚譽可不是說幾句好話而已,事實上「藥效」很強勁。
有的人直接被張華收作幕僚,踏入仕途,有的則甫一回鄉,馬上就「孝」了(孝廉),馬上就「秀」了(秀才),還有被大士族招為女婿的。
這就是毛邦所說帶動風潮的意思。
當年還有一個山濤,也非常喜歡點評小士族,大加提攜。
大晉朝的寒素官員比例,大部分是那會提上去的。
但太康過後,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永泰你幸好沒說老夫有王衝(王戎)之風。」王衍歎了口氣,說道:「其實,按老夫的性情,多半也會和衝一般無二,都是太白壓著。衝死後,還莫名其妙欠了一大筆債,都是太白的手筆。」
毛邦也想起了當年之事,心中暗笑。
王戎這人就與張華不一樣,當尚書左仆射領吏部的時候,「未嘗進寒素」,「戶調門選而已」。
對了,他是王衍的從兄。
「文人之外,武人若何?」王衍又問道:「大王以武起家,不能不照拂武人。」
「納武學為官學,輔以詔、策。」毛邦答道。
「國朝太學是擺設,以此途入官者少之又少,大王是要來真的了。」王衍撫須凝眉,道:「具體方略為何?」
「今諸武生入學五年後,即可聽用為武職。」毛邦說道:「若任諸曹及州郡之官,可仿漢魏太學舊製。」
「試經?」王衍問道。
「正是。」
王衍沉吟不語。
魏文帝黃初五年(224),立太學於洛陽,入學新生稱為「門人」。
「門人」入學滿兩年,試通一經者稱為「弟子」,不通者罷遣(退學)。
「弟子」在讀兩年,試通二經者補「文學掌故」一一僅僅隻是「補」,是要等缺的,官缺出現後,還要和其他途徑入仕的人競爭這個實缺,不一定真能當官。
不通者等下一年(留級),與後輩同考。
真當上「文學掌故」後,在職滿兩年,還可以試通三經,通過者可為「太子舍人」,不通者隨後輩複試。
「太子舍人」在職滿兩年後,可試通四經,通過者可為「郎中」,不通者隨後輩複試。
「郎中」在職滿兩年後,可試通五經,通過者「隨才敘用」,不通者隨後輩複試。
這是曹魏年間的政策,其實途徑也很窄,到了國朝後,更窄,很難當官。
晉武帝泰始八年(272),可能是入學的官宦子弟感覺自己被騙了,讓父輩起來鬨。於是有司上奏,說太學生有七千多人了,怎麼搞?
司馬炎下詔:「已試經者留之,其餘遣還郡國。」
「留」也不一定能當官,事實上這條門路就是非常窄。
理論上來說,從門人一路升級,經十年時間、五次考試,可「隨才敘用」,實際上最多到弟子,文學掌故這一關就淘汰絕大部分人了。
因為考試不是唯一入仕的途徑,你得不到這個官缺。
而當上太子舍人後,也不需要考試升官了,做點什麼不好?成濟就是太子舍人,他做的事多大?
「太白是要大興官學啊。」王衍說道:「武官能通一經都不容易,通二經者少之又少,能通三經堪為鳳毛麟角。」
其實,也不是沒有變通辦法,可以降低難度嘛。
不通過考試肯定是不行的,那樣怎麼證明你能當政務官?但與太學生用同一份試卷,那太欺負人了,可適當變通,畢竟這是在職考試。
至於什麼級彆的武人可以試經,也得有一個標準。
但不管怎樣,門路給出來了。畢竟武職太單一了,有點追求的高級武官都想轉文職,所謂「出將入相」。
「武學、太學、國子學———.」王衍的神色間有些煩躁。
武學都這樣了,太學、國子學說不定也要重振,
把這些明麵上是入仕途徑,實則擺設的事物用起來,有點改變天下選官格局的意味了,震動不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