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家這個情形,不拚能行麼?能有前途麼?
咬著牙,一支又一支箭搭上弓弦,激射而去。
奔馳這一瞬間,他已經射倒了兩名賊兵。但還不夠,這點微不足道的戰功沒人會當回事,甚至都不一定會為你記上,更難以讓人信服。
撤退中的敵軍發起了一次反衝擊。數百騎自兩側坡地上衝了下來,遷回包抄,正麵還有數百人擋著,氣勢洶洶。
桓溫下意識想收攏兵馬撤退,等待後續人馬趕上,但有那麼一瞬間,他從心底發出了一種歇斯底裡的吼叫。
你們這些氏羌賊子,難道不能乖乖下馬,束手就擒嗎?為什麼還要反抗?為什麼不能成為我的戰功?為何要為難我?
他雙眼赤紅,連連發箭,再斃兩人。
他被功名利祿迷了眼。
他被若有若無的自毀情緒控製了。
他把生命推上了賭桌,看誰敢跟他賭。
「嗖!嗖!」密集的箭矢攢射而來。
耳邊儘是破空之聲。條地,跨下戰馬哀鳴一聲,桓溫暗道不妙,立刻調整身形。
衝鋒中的戰馬轟然倒地。
桓溫從馬背上摔下,因為提前做了準備,一個翻滾卸力之後,抄起地上不知道誰遺棄的馬,大吼著就衝了上去。
迎麵衝來兩騎,他們是看到桓溫落馬之後,特地衝過來撿便宜的,見到敵將非但不跑,反而拾起長準備步戰,頓時有些驚訝。
其中一人立刻撥轉馬首,同時側身甩了一箭。
「嗖!」箭矢擦著桓溫頭頂飛過。
另一人手忙腳亂拔刀,不料桓溫快走幾步,一類捅下。
慘叫聲響徹原野,敵騎捂著胸口,轟然倒地。
馬兒嘶鳴著空跑了出去,很快又回轉而至,在主人屍體旁聞聞嗅嗅。
桓溫大喜,提著長就上了馬背,找準一人,繼續廝殺。
軍士們奔湧而至,見得主將如此勇猛,士氣大振,也不管兩側的敵騎了,緊緊簇擁著桓溫,朝擋在正麵的敵騎直衝而去。
雙方錯馬而過,死傷之人不計其數,
竇濤心痛地看著身邊愈來愈少的親隨,正欲兜馬廝殺之時,卻見數百步外,
更多的騎兵衝了過來。
從煙塵規模看,起碼有兩千騎。不用想了,定是鞠氏、遊氏之兵。
他頓時失去了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氣。
跑!跑回河會城!
他現在需要喘息之機,需要召集更多的兵馬,需要找到在這場亂局中脫身的機會。
「曦律律!」馬兒的前衝之勢生生止住,竇濤一個回身,卻見方才與他們搏殺的敵騎又衝了過來。
領頭的白袍小將生猛無比,即便身上插著兩支震顫不休的箭矢,依然衝鋒在前。
竇濤鼓起餘勇,招呼部眾迎麵而上。
雙方不約而同地發了一輪箭矢,然後抽出短兵,準備格戰。
這一次,厄運沒有再降臨到桓溫頭上,而是換了一個人:竇濤。
衝鋒到一半,他便馬失前蹄,轟然倒地。
這次可不是之前那種遊走騎射的鬆散陣型了,而是密密麻麻的近戰搏殺隊列。
數息之間,對方已碰撞在一起。
竇濤剛剛站穩身形,就見眼前一暗,喘著粗氣的高頭大馬已近在眼前。
「噗!噗!」同一時間,數把兵刃招呼在他身上,即便有盔甲遮護,竇濤依然血流如注,直接被撞飛了出去。
雙方上千騎錯馬而過。
桓溫捂著隱隱作痛的左肩,兜馬回轉。
他看到了!
他看到竇濤死了!
電光火石一瞬間,他和幾名親隨一同動手,齊齊招呼在竇濤身上。
而因為急於對付竇濤,他被人用杆狠狠掃了一下,差點墜落馬下。
但他賭贏了。
他有些神經質地笑了一下。
這一把賭贏了,下次再把贏來的戰果悉數壓上,再賭一把,會怎樣?
這種賭命的感覺讓他很迷戀,同時又帶著股深深的恐懼。
身上插著的兩支箭矢以及青紫腫痛的左肩告訴他,可以贏無數次,但隻要賭輸一次,他就會輸光所有。
要不要繼續賭?他的臉色由紅潤慢慢地轉向蒼白—
四月十二日,桓溫率部衝至河會城。
聞竇濤已死,氏人大部潰散,餘眾儘降。
這是一場糊裡糊塗的仗,心存降意的竇濤莫名其妙就成了彆人的戰功,連給他張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但沒人會為他伸冤。
溫嬌、桓溫有戰功,氏、遊氏想他死,在送上去的軍報裡麵,隻會寫竇濤對張駿愚忠,負隅頑抗,最後全軍覆沒。
這就是蓋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