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約最後看了眾人一眼,便在親隨的簇擁下,離開了太守府。
大街上到處是成群結隊的軍土,在各自軍官的帶領下,至城外集結。
一邊走,一邊有話語聲傳來。
「祖將軍帶我們打回徐州,無需慌亂,聽命行事即可。」
「劉琨手下那幫人都是和咱們一起逃難、一起經曆過生死的,萬不至於對爾等眷屬下手。」
「十餘年來,爾等互相聯姻的不少,姻親會對姻親下手嗎?不至於。」
「隻要打回去,定然一呼百應,勿疑。」
這是安撫的話,同樣還有恐嚇之語,比如「晉廷根本不拿我們當人,隨意驅使,如同雞犬一般。」
「你們中很多人的孩兒都快成親了,可到現在還是孤魂野鬼,入個籍都這麼難,你覺得建郵公卿都是什麼人?」
「既已舉事,便不可再想東想西。一旦戰敗,依建郵公卿的德性,怕不是儘皆坑殺我等。」
另外還有拆台,但不無道理的話「大丈夫何患無妻?壽春管得嚴,不方便。待去了成德、合肥等縣,就痛痛快快搶一番。」
「搶個新婦回家,不比家裡那老物好看?」
「興許仗打完了,新婦都有身孕了,也搶到置辦家業的錢財了。’
「唯有一條,定要奮勇廝殺,敗了可就什麼都沒了。縱可退至淮北,梁人卻也不會正眼看待爾等。」
如此不一而足。
總體而言,每個軍官性格不一樣,見識不一樣,收攏人心的手段也不一樣。
在他們的鼓動下,軍士們既有些氣憤,又有些擔心,還有些猶疑,勉強聚攏了起來,至城外列陣,然後領取資糧,目標: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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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壽春到合肥,幾不下三百裡,當然不是短時間內能到的。
這個時候,巢湖水麵上已經出現了一批先鋒艦隊。
他們自濡須塢出發,大大小小二十餘艘航船、三千餘兵。
收到這個消息後,高便辭彆了何充,隻帶著幾名隨從,乘一艘小船北上。
船工年紀很大了,須發皆白。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為這一趟所收的豐厚資費而滿意。
因此在往北走了兩日,半途停靠時,他甚至將捕到的幾尾魚仔細收拾了一下,燉了一瓦罐湯獻上。
高惶略略感謝之後,便坐在船艙之內,抓緊最後的時間,完善各種細節。
他是作戰計劃的一部分,或者說聊勝於無的閒子、棄子。
大軍在後,他在前。
大軍武力威,他到壽春宣詔,下令放歸祖部軍士,並給予賞賜。
他不確定會產生什麼效果,但有些事做總比不做好,況且想到這裡,高惶苦笑了下。
他沒有門第,出身低下,最適合當棄子了。
而這種家世,想要往上爬,肯定要付出比世家子更多、更大的代價。縱然天子青,你也得有讓彆人說不出話的功勞才能提拔,不然的話,你視滿朝公卿為何物?天家奴婢麼?
今上可沒有邵勳那麼大的威望,做點事太費勁了。
但反過來講,巨大的風險之中,也蘊藏著莫大的機遇。
一旦三言兩語瓦解祖部軍心,那麼便可化解一場危機,隨後朝廷另派重臣至此,收拾局麵,擊退梁國可能的窺伺。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了。
仔細過了一遍後,高惶謝絕了隨從遞來的魚湯,出了船艙,下到岸上走走。
河水靜靜流淌著,曾經破敗無比的淮南在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後,又有了幾分氣象。
好地方!
北人南下,諸多不便,但淮南卻是相對不那麼難以適應的地方了。
若讓他們在淮南站穩腳跟,大力經營,便會如曹魏那般,再也趕不走了。
「」馬蹄聲傳來。
高哩一驚,尋聲望去,卻見十餘渾身泥濘的騎士從一處小樹林後轉了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箭射中大腿,頓時摔倒在地,慘呼不已。
兩名親隨猛然從船艙內衝出,一躍上岸,朝高奔來。
「嗖!嗖!」更多的箭矢襲來,親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儘皆倒地,已然出氣多進氣少。
「再動射死你!」一名粗壯的漢子下了馬,看著白發船工,冷哼道:「府君三令五申不得私藏船隻,當耳旁風麼?」
「將軍冤枉啊!」船工叫屈道:「老翁向居巢湖之上,自合肥而來,並不知府君將令。」
「少廢話!」漢子擺了擺手,然後點了兩人,道:「你等帶著這艘船回去。」
「遵命。」兩名軍士上前,一左一右挾製著船工,道:「放心,不會殺你。
府君需要船隻轉輸糧草,如此而已。
?
漢子則走到高惶麵前,低聲問道:「君何人?」
高哩滿臉苦痛之色,並不言語。
「不說?」漢子冷笑了聲,探手往高惶衣袖、胸口摸索,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這個時候,一名軍士自船艙內走出,道:「隊主,找到了一個包袱。」
漢子伸手接過,打開翻找了幾下,便麵色大變,道:「人帶回去。」
軍士應了聲,然後像揪小雞一樣把高惶揪起,朝船艙內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牽動了傷口,高惶終於忍受不住,慘叫了起來。
「彆把人弄死了,想辦法給他止血。」漢子罵了一聲,然後便不管了,隻下意識看了看北方。
遠方的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先鋒大軍的身影。
那是許柳許將軍的部伍,一共兩千步騎。
閏五月最後一天,祖約部將許柳率兩千軍抵達合肥附近。
這個時候,南肥水河麵上舟船雲集,旌旗林立,戰鼓之聲數十裡不絕,聲勢極為駭人。
晉軍主力一部、水陸兵馬兩萬餘人已經抵達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