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勳離開金穀園後,先到教練院的營地探望了一下新卒,勉勵了幾句,
然後又溜去了尚書左仆射梁芬家,吻擾一頓晚飯,順便探討楊難敵之事。
當晚留宿於梁家···
「楊難敵似未降梁。」去洛三千一百二十裡之外的蜀郡成都城外,成國太子李班率東宮僚屬出城禮送顏含一行人,臨行之前,歎道:「陛下善待楊難敵昆仲,不意其喪狂若此,害我手足。」
說罷,涕淚而下,傷心不已。
李班是成帝李雄的侄子,數年前被立為太子。
李雄有十來個親生兒子,但他覺得一個都不成器,於是不顧群臣勸阻,
執意立兄長李蕩之子李班為太子。
當然,這是公開的解釋。至於其中有沒有彆的原因,那就不為人所知了,畢竟李蕩在建立成國的過程中也是一路首領,手握重兵,且功勳不少。
顏含亦歎息不已。
李蕩長子李玲曾以成國侍中、中領軍的身份,率軍攻打楊難敵兄弟,在友鄰部隊受阻的情況下,輕兵疾進,追得太猛,被楊難敵圍困,與弟李稚及數千將士俱死。
雖然份屬敵國,但顏含對李班印象很不錯,這時候難免歎息。
與顏含一同出使的建威將軍趙胤見李班身上的袍服居然有補丁,頓時有點吃驚,暗道此人不是大德便是大奸。
「顏公所述之事,恐難成行。」見顏含不說話,李班擦了擦眼淚,說道:「今至多鎮之以靜,與民休息。如此,大族乃安,官民皆悅。」
顏含無奈。
他在這折騰半年了,與建郵信都通了好幾回,磨破了嘴皮子,卻一無所獲。如今都要離開了,卻隻換得一個似是而非的承諾。
也就是說,成國頂多與大普罷兵,不互相攻擊,如此而已想要說服他們自漢中北上,攻伐關隴之地,幾無可能。
這種事,也就葛公能做啊,
「範公何意?」顏含不願出使數月毫無成果,忍不住問道。
他不願稱成國丞相範賁的官職,故隻願稱「範公」
「卻讓顏公失望了。」李班說道:「僑族都不願北上,況舊族乎?」
這確實是相當有誠意的話了,顏含聽得懂,立刻就死心了。
其實,成國與晉國一樣,有僑族和土族。
最先起事的李特(李雄之父,被追封為景帝)雖說是巴西人,但早在曹魏年間就被遷到略陽了。
跟隨他南下的大軍,同樣是關西流民,其中甚至包括官員、士人、軍將。
至於李特,本來就是晉朝的關西州郡佐吏,起事前任宣成將軍、長樂鄉侯,率天水、略陽、扶風、始平、武都、陰平六郡官民南下逃荒,總計十餘萬人,先至梁州,後聽聞蜀中富庶,於是賄賂天使,得以入蜀。
所以,李成的基本盤就是這六郡軍民。對蜀人來說,他們是僑人,與江東南渡士人和吳地豪族的關係是一樣的。
當然,其實也有所不同。
李氏畢竟擊敗了晉朝在蜀中的軍事力量,進而建立成國,而司馬睿怎麼立國的?
所以,立國方式不一樣,就注定權力不一樣。
簡單來說,李氏在蜀中的權威,可比司馬氏在江東大多了。
李雄建國後,上層多為宗室以及跟隨他們起家的羅、任、閻等六郡大姓蜀中大族隻有李釗、範長生等少數人任官,主要目的是利用他們的聲望安撫全蜀。但如果你名望不夠大,那就彆想了。
一句話,這個政權不夠「本地化」,存在僑族、土族之爭。僑族都不太願意北上攻打關隴,你指望土族打出去?
顏含出身琅琊顏氏,乃南渡士族,如何不懂其中的關竅?所以他不再廢話,拱了拱手,便與李班等人道彆。
李班倒是客氣,又親自送行一段路。
「顏公回返建鄴後,可上疏貴國天子,貴我兩國自可交好,再無兵事。」李班說道:「邵勳據有北地,羈糜鮮卑、匈奴,其勢比之曹孟德尤有過之,若不力同心,恐難久持。」
顏含停下了腳步,扭頭問道:「太子真不能私下寫封國書?」
李班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
顏含無奈。
就目前而言,晉不承認成和梁,皆視其為偽朝,但在具體操作時,又不得不聯成抗梁,仿如當年吳蜀聯盟,共抗曹兵一樣。
顏含本期望成國能夠降低一下姿態,臣屬大晉。大晉也會順水推舟,封李雄為成王。
隻是個麵上的事情,成國內部該怎樣還是怎樣,建鄴會當看不見,結果連這一條都做不到,如之奈何。
七月初一,顏含離開了成都,先乘車,再坐船,一路暢通無阻,於月末抵達了建郵。
晉帝司馬睿聞訊,急召其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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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半年有餘,再回台城時,顏含陡然發現變化不小。
看來這段時間內,宮城營建並未停止,這讓他更是憂心。
司馬睿仍然沒有單獨的寢殿,而是朝寢合一,仍住在太極殿中。
傍晚太陽落山之時,太極殿西堂前涼風習習,司馬睿被宮人扶著坐下氣喘籲籲。
丞相王導、太尉劉琨、尚書左仆射卞壺、侍中劉隗等重臣跪坐於側原尚書令刁協剛剛病逝。
西陽王司馬亦在側。他比較特殊,剛剛晉位太宰,並錄尚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