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如讓三弟悄悄回返北地,與鄧氏女完婚。三弟還小,隻要不聲張,料無人知曉。」
「瞞不了多久的。」諸葛恢搖了搖頭。
「吳煙越水雖好,終非故裡。」諸葛文彪勸道:「若峻文能存於北地總比全家一起覆亡要好。昔年祖父若不南奔東吳,也沒有今日了。」
「峻文若回北地,有羊氏照拂,邵太白又是胸襟廣闊之人,料不會為難他。」諸葛恢說道:「你呢?」
「女兒隻想掙脫塵網,溪畔野步,泉石娛心。又或於秋風落葉之中,靜待日斜。」諸葛文彪搖頭道:「若這也不可得,唯死而已。」
諸葛恢聽完,閉上了眼晴,良久之後,歎道:「阿爺虧欠你了。’
說罷,擺了擺手,道:「這就北上了。李重雖從賊,卻是一員良將,為父須得小心應對。你一一好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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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怪諸葛恢悲觀失望,因為就連被擺上餐桌,抵抗意誌最頑強的江東豪族們,此刻也有些驚慌。
陸玩雖遠在曆陽,卻也回了趟台城。這次他沒有避任何人,直入丞相府,問以大計。
「士瑤何須如此?」丞相王導苦笑道:「此番縱然戰事不利,卻也不至於被邵兵一舉攻破建鄴。水師在,江東安。邵賊無水師,難道士瑤覺得無望擊退賊兵嗎?」
陸玩的臉色沒有絲毫轉好的模樣,隻聽他說道:「丞相何必明知故問?
天子還有幾日?」
王導聞言沉默了下,道:「怕是過不了九月。如果快的話,興許·——”
陸玩點了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王導則有些歎息。
若江東大族早早這般支持朝廷,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步?
他已經南渡快二十年了!
最初十年完全就是浪費掉的,完全是無意義的扯皮,乃至各種拖後腿。
若那個時候江東大族鼎力支持,邵勳還沒打贏高平之戰,更沒得到潁川士族毫無保留的支持,彼時水陸並進,大舉北上,縱然無法占有河南,也可拖住邵賊的腳步。
說不定,他這會還在泥潭裡掙紮,連河北都沒攻破,更彆說並州、關西了。
現在邵賊為了緩和北地矛盾,不再掩飾自己的想法,江東豪族知道急了,可那有什麼用?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建鄴不能生亂。」陸玩說道:「丞相可有準備?若需幫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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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瑤還是緊著前方吧。」王導站起身,道:「朝中皆正臣也。縱有人一時糊塗,老夫亦有方略。」
「哦?是何方略?」陸玩問道。
若放在以前,他絕計不會問,一是不太關心,二是相信王導的本事。但這會關心則亂,怎麼都放不下心來,不問清楚始終提心吊膽。
如今的形勢很清楚了。
南渡士人或許還有那麼幾分投降的餘地,但吳地士人很難了,除非願意舍棄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田宅、莊客。
邵賊既以江南為餌,鼓起了北地豪族的心氣,那麼事情走到今天,便是他也沒法回頭了。
縱然邵賊想寬宥江南豪族,北地士族答應嗎?不答應。
邵賊手下那批軍功勳貴難道不想在江南置產業嗎?他們能答應?必然不能。
邵賊撐死了利用威望,赦免一部分人罷了,但絕無可能寬恕整個南方,
那樣會讓邵氏王朝離心離德。
說白了,他為了在北方順利度田,而賣了整個江東豪族。
人人都想要熟地,誰吃飽了撐著去開荒啊?會稽、丹陽、義興、吳等郡,必然會遭人哄搶。
「士瑤方寸亂矣。」王導說道:「不如你我弈上一局?」
「丞相!」陸玩加重了聲音,道:「南渡僑族在丹陽、會稽可有不少莊園,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王導聞言,沉默不語。
就在陸玩快要等得不耐煩的時候,說道:「左衛將軍司馬宗、右衛將軍虞胤,掌台城諸門鑰匙,老夫疑其有異誌,已有安排。」
陸玩聽了,心下稍安,又道:「禁軍可靠?」
王導瞪了他一眼,道:「可靠。」
最近一些年,他和天子司馬睿的關係有些微妙,有點共生共存卻又互相防備的意思。
天家娶親,可有琅琊王氏的事情?沒有。
王導洞若觀火,知道天子對琅琊王氏掌控建鄴有所防備,故拉攏山氏,
諸葛氏,在建鄴周邊置方鎮,既可拱衛京城,又可對琅琊王氏產生壓力,可謂一石二鳥。
王導不以為意,隻是有些感慨。再親密無間的關係,也頂不住權力的異化,此便是明證。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建鄴這塊地上,他還不懼任何人。唯一值得憂慮的,其實是天崩導致的人心動蕩,畢竟邵賊已經一統北地,聲勢實在太驚人了。
比起宮變,王導更擔心前線有人投敵。
人心難測啊!
南渡士人與北地的關係十分複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龍亢桓氏舉家潛回北地,桓溫居然尚了公主,桓彝聽聞也被啟用了,這個榜樣十分惡劣,因為它給了僑姓士族遐想,讓他們心思靈動了。
一開始或許不會有人投敵,但若戰局被動,再吃上幾次敗仗,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這裡,他看向陸玩。
陸玩也看向王導。
一瞬間,雙方都明白了對方的擔憂。
「請丞相力保建鄴安穩。」陸玩深施一禮,道:「江東大族,我去一一勸說。值此之際,須得同心共抗邵賊了。」
「善。」王導也不廢話,中氣十足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