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磨硬泡、消極怠工、賄賂官員等事情一大堆。尤其是在南征開始後,
有些人心思活絡了,河北甚至有人公開造反,雖然被鎮壓了下去,但耽誤了很多事情。
度田不是一道命令就能完成的,進度快慢以及徹底程度取決於你的官僚執行團隊,他們是會受很多因素影響的。
擊敗陶侃,獲得襄陽、江陵之後,進度猛然快了起來,或可從中窺得奧妙一斑。
反過來講,如果梁軍繞過襄陽、江陵、安陸、楊口、竟陵等城池不打,
南下飲馬長江,看似威風不可一世,最後等到三月間,占不住地盤,被迫撤兵,敵軍趁勢追擊,「士馬死傷過半」,你猜猜他們是什麼嘴臉?
所以,許多事情並不是孤立的。
邵勳要求今年年底之前完成這一波度田,就是最後的警告。
若不行,他誰也不打了,就打北方士族。
搞亂天下就搞亂天下,死傷枕藉就死傷枕藉,看看誰先眨眼認慫。
「第三件事。」邵勳看向庾,道:「卿來講。」
「是。」庾行了一禮,然後拿出十餘本書,分遞到邵勳及其他人手中,道:「此乃《東觀漢記》第一冊,雕版成陽文,以新墨刷印而成。」
邵勳快速翻了翻。
他不是看內容,主要看字跡。
其實還是有缺陷的,有的字清晰,有的就很淺,但比起之前經常出現大量飛白的現象已好太多了。
放下書冊之後,說道:「朕知道了。」
他不打算再等了,湊合用吧。
雕版印刷成本比活字印刷低太多了。
活字印刷從發明出來那一刻起,在市場競爭中就處於完敗狀態,一直到明清,幾乎都是雕版印刷的市場。
活字印刷技術,說難聽點,在古代生產力水平下,比較適合西方字母文字,不適合象形文字。
這種技術在市場競爭中勝過雕版印刷,要到報紙出現的年代了,因為那玩意每天內容都不同,雕版印刷就不適合了。
現階段推廣雕版印刷,隻是為了普及知識,培養更多識字之人,邵勳不打算趁機加私貨做彆的。
不過,在識字率提升之後,他會嘗試推廣一種炸裂的政策,即統一各種經典書籍的釋義。
在這會,某家治某書,世代相傳,基本都打出了名氣。
比如你要學《尚書》之類,最好去汝南,這不是開玩笑,人家有最高解釋權。
要想推翻某個家族在某書上的統治地位,也不是不可以,清談時公開辯論,駁倒他們,展現出你對經典更深的理解,名氣傳揚出去後,解釋權漸漸就落到你手裡了。
現在的士族有莊園、有部曲、有錢財,看著像是大號土豪,但很多人似乎忘了,他們最初其實是學閥,而不是財閥、軍閥。
隻不過從後漢開始,經過二百年的發展,學、軍、財閥漸漸合而為一了。
階級固化的程度是一步步加深的,士族的定義也在一步步改變,現在純靠文化揚名的士族大概不多了。
統一釋義標準,這是核彈級的改革,必將嚴重觸犯士族利益,與度田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邵勳打算裝不知道可以這麼做,慢慢來,先解決其他事情,同時把知識普及開來,一步步溫水煮青蛙,最後再水到渠成。
所以在朝臣們噴噴稱奇看著《東觀漢記》的時候,邵勳站起身,將中書侍郎沈陵喚了出來,低聲道:「聽聞沈卿有一孫女,國色天香——」
沈陵聽了,臉色精彩無比。
邵勳細細觀察,發現他是有點猶豫的,似乎壓根不想攀附皇室,更想明哲保身。
不過沈陵最終還是說道:「陛下有命,臣不敢不從。」
「卿何憂也?」邵勳故作不悅,然後又拉著他的手,笑道:「昔年朕為越府家將,卿為僚佐,今又為親家,此非天意乎?邵、沈兩家必將同享富貴。」
好在邵賊沒說當年我們是同事,現在是君臣,你有沒有不自在?如果沈陵回一句老天都不恥以陛下為子,那就更絕了。
「過陣子可讓你孫女入宮,讓裴貴嬪瞧瞧。」邵勳鬆開沈陵的手,說道「臣遵旨。」沈陵暗歎一聲。
歎息的同時,也稍稍有那麼幾分期待。
江南風物,他已是多年未見。
好想回到年少時長大的宅子去看看啊。
少時玩伴還在嗎?
少時傾慕的女子還在嗎?
年老致仕之時,能在故鄉安度餘生嗎?
他想回吳興看看,住住舊宅,聽聽鄉音,見見故人,如果天子願意以他為方麵大員南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