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說來,那就是日子太苦了、世道太亂了,每個人都麻木了,骨子裡有種拚死算了的自暴自棄的感覺,打起仗來野性十足,凶悍無比。
當然,這不是說他們真的不怕死。蟻尚且偷生,況人乎?事實上這種野性凶悍也是有極限的,如果遇到戰陣經驗豐富、裝具精良、作戰老辣的經製之軍,
打這些野蠻人並不困難,隻不過他手底下的部隊怕是達不到這個要求。
蜀地太安逸了,沒有那種下一刻隨時殞命的危機感,他們怕是打不過—”·
果然!戰鼓擂起之後,兩千上郡氏羌將沉重的大盾頓於地麵,齊齊大喊一聲「殺」!
遠處的樹林之中,飛鳥衝天而起,呱呱亂叫。
鼓聲幾乎撕破了朝霞,盾手扛起浸透了河水的蒙皮大盾,小步快跑。
在他們身後,穿著鐵鎧、皮甲乃至羊皮襖的軍士手持刀槍,快步跟上。
弓手自兩翼繞出。
他們年歲普遍較大,手裡拿的也未必是威力強勁的軍用良弓,獵弓並不鮮見。但前進之時,沒有絲毫猶豫,連點表情都欠奉。
千餘白部鮮卑騎兵翻身上馬,緊緊控製著馬速,遮護兩翼。
在這種陣列野戰的場合下,騎兵永遠是步兵的從屬,永遠配合步兵,為他們打下手。
這是中原戰爭的傳統與特點決定的。
李越站在高台上,眼睜睜看著梁軍先鋒一步步靠近,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終於,就在雙方幾乎要接戰的時候,他做出了決定,派兵自水下遊的石橋及浮橋上渡河,增援東岸。
「殺賊!」就在西成軍開始調兵遣將的時候,東已經開始了接戰。
上郡氏羌盾手們冒著敵人密集的箭矢,呐喊著越過淺淺的壕溝,衝向隻有一道薄薄矮牆的營壘。
敵人果然射出了火箭!
戰前分析時就有人提出蜀人喜歡用火箭殺敵,尤其是在冬春草木枯黃的時候,梁軍的準備並沒有白費。
「咚咚」的鼓聲響徹耳際,衝在最前麵的盾手、槍手一個接一個倒下。
後排之人雙眼赤紅,聞著皮肉燒焦的滋味,踩著老鄉溫熱的戶體,嘶吼著前衝。
雙方迎頭撞在一起。
穿著羊皮襖的大漢揮舞著沉重木,狠狠擊打在成兵身上,骨骼碎裂的悶響瞬間傳來。
窮的叮當響、渾身隻有一件單衣的辮發男人的腳被槍刺中了,嘶聲慘叫,忍不住跪倒在地。
敵人的兵刃狼狼砸在他高舉的蒙皮大盾之上,強大的壓力幾乎令盾牌緊貼於胸,他已經口鼻溢血了,卻仍發出一聲野性的嘶吼,用力將盾牌頂在肩膀上,遮護後方,而放任胸腹洞開,任敵人捅刺。
發皮甲武士手持大刀,刀柄處還掛了一道紅色的穗,在朝陽中異常顯眼。
他借著辮發盾手的遮護,輕盈地劃開當麵敵兵的脖子,旋又上前兩步,一刀砍在敵人胸腹間,幾乎將其淡黃色的腸子直接斬斷。
更有那鐵鎧壯土,渾身插著五六支羽箭,旋風般衝進敵兵陣中,鐵凶狠地砸在敵人天靈蓋上,一敲一個準一一一敲一個不哎聲。
雙方戰鬥素質的差距是驚人的。
衝鋒的梁軍前幾排傷亡非常驚人,但後續之人不斷湧上,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翻過矮牆,將成兵殺得節節敗退。
打著打著,矮牆甚至不堪重負,直接塌。
塵煙之中,梁軍士氣大振,如惡鬼般衝殺了過去,直接將成兵擊散。
而在下遊的石橋及浮橋之處,千餘白部鮮卑騎兵已經運動到了此處。
他們挑選了百餘甲騎,朝剛剛過河的數百成兵衝了過去,隻一個照麵就將其擊破。
人馬交錯之時,成兵抱頭鼠竄,散得到處都是。
輕騎隨後至,拈弓搭箭,驅赴看潰散的成兵,將其摔下了河。
狹窄的橋頭戰場,鐵騎縱橫,弓如霹靂,不過區區數百騎兵,就將數千成兵堵在河對岸,令其無法增援河東。
這個時候,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河東的數千成兵已然是甕中之鱉。
李越自然看得出來。
比起之前,他的臉色又難看了許多。
這一仗,沒有任何花巧,敗得沒有任何理由,純粹是正麵野戰被打崩了。
到這個時候,他竟然有些恍愧:雙方戰力差距如此之大嗎?
當年隨父祖南下的時候,關中諸侯混戰,明明還沒這麼厲害的。
二十年間,北地到底斯殺得有多慘烈啊?
西北方又響起了馬蹄聲。
陰魂不散的符安率三百輕騎又發起了襲擾。
此時,東戰場上響起了動天徹底的歡呼聲。
李越扭頭過去,卻隻看了一眼,就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四千餘人被兩千梁兵殺得大敗虧輸,敗兵四散而逃,哭喊著湧進了冰冷刺骨的水之中。
敗了。
李越睜開眼睛,強壓住恍惚的心神,咬牙切齒道:「傳令撤軍!」
事至此也,與其說是撤,不如說是潰退,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向西跑,跑進山裡,或許可以逃得一部分人,能走幾個算幾個。
巴東,算是與大成無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