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些瘦脫了形的驟馬、滿臉疲憊之色的丁壯以及因傷病而安置在城外的土兵,桓溫隻能歎息一聲。
哪裡的兵都不容易,戰爭本身就是一件很累人,很危險、很殘酷的事情。即便是輝煌的大勝之役,光芒萬丈之下,亦有角落裡的陰影存在。
傍晚時分,軍士們在河邊抓了兩隻鱉,桓溫讓人收拾一下煮湯喝。
就在此時,出外樵采的軍士回來了,一到河岸邊就道:「胡老三抓了兩隻鱉,我等出門砍了會柴,竟然也抓回了幾隻‘鱉’。」
蹲在甲板上的運兵們見了那幾個灰頭土臉的俘虜,哈哈大笑,道:「以前吃過,不好吃,不過許久未食肉了,殺了炙烤吧,把腦子去了就行。」
俘虜們一聽,渾身跟篩糠似的,因為這些梁人不像是說笑的,他們可能真的吃過人肉。
「審過了嗎?」桓溫站了出來,問道。
軍士們也停止了說笑,隻看著岸上幾人。
「校尉,路上打過一頓,他們不肯說實話。」樵采軍士答道。
「他們說什麼了?押上來。」桓溫問道。
運兵們一擁而上,將三名俘虜押進了船艙,
「校尉,他們說是巴西板蠻龔家的,有個叫龔青,世居於岩渠,前來投順大梁。」樵采軍士說道。
桓溫眉頭一皺,仔細打量了下幾個人。
其中一人見到桓溫穿著戎服,還是什麼校尉,立刻激動了起來,大聲道:「校尉,我便是龔青。家兄龔春,已率軍奔漢豐去了。來的路上我看過,漢豐幾無守兵,可輕取之。一旦漢豐丟失,板蠻就直奔南浦而來了,校尉一—」
「什麼?」桓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戰前他了解過三巴大族。比如他就知道巴東郡朐忍縣有個姓徐的巴人首領,
曾受母丘奧重賄,出兵助守巴東。
岩渠板蠻以羅氏為首,龔氏勢力也很龐大,不可小。
如果此人真出身龔氏,且誠心投順,那可真是不得了。
「我說的是真的。」龔青急道。
說完,許是想到了什麼,大聲道:「校尉可敢借我把匕首?」
「你要匕首作甚?」桓溫問道。
「我把耳朵割下,校尉就信我了。」龔青答道。
桓溫被氣笑了。
昔年張駿派使者見南陽王司馬模,怕人家不信,直接把耳朵割下放在盤裡麵,問你信不信我?
司馬模信了—
看來這個事跡流傳很廣啊。
「你且說說,這條路怎麼走的。」桓溫不答反問。
「先從宣漢至漢豐,有山路,沿途有白虎夷部落補給。」龔青說道:「得漢豐後,再走小路下南浦,都不需要攻城,把路截斷,把糧草燒掉。江麵上水師大舉出動,將糧船壓回去,大軍就得倉皇撤退。此一撤,士氣大衰,再被銜尾追殺,卻不知幾時能恢複元氣。」
桓溫靜靜看著龔青,暗自思索。
此人說得煞有介事,不像假的。雖然他想象中的截斷後路有點過於樂觀了,
但此計絕對可以給巨鹿郡王造成巨大的威脅。
另外,桓溫還想到了一點:如果板蠻可以走這條路直插南浦,那麼他們也可以從南浦直插宣漢、岩渠。
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校尉———」軍校們也意識到了嚴重性,齊齊看向桓溫。
桓溫揮了揮手,道:「先把人帶下去,給其飯食,勿要折辱。」
運兵們很快將三人帶走。那個龔青頻頻回頭,元自大聲道:「校尉信我,若點起數千精兵,直插宣漢,定獲大勝。」
「快走!」運兵推揉了一把,將三人領到了後艙羈押起來。
「去找母丘使君,問問有無相熟的商徒或蠻酋,打聽一下。」桓溫說道。
母丘奧此時就在南浦,拜訪各個蠻酋,請他們出丁出糧。
「遵命。」桓溫下達命令後,立刻有人下了船,找來馬匹,疾馳而去。
桓溫坐了下來,摩著案幾上的幾枚骰子。
眾人定定地看向他,而桓溫仿如老僧入定,閉著眼睛,一點反應都沒有。
許久之後,就在眾人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桓溫突然睜開雙眼,雙手抓起骰子,搓揉許久。
隻聽「嘩啦」幾聲,骰子儘數落於案幾之上。
眾人瞪大眼睛看去。
五子全黑!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