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很喜歡聽,哪怕兒子壓根沒說到點子上,因為他看到了少年時的自己。
其實他還需要曆練,需要沉澱,需要感悟,但沒機會了,宗室子弟每個都要領兵上陣。
這個世道,皇子不領兵打仗,不出鎮外藩,那是自取滅亡。
隻不過,世運首次領兵上陣,麵對的就是生死大戰。
這就是命!正如這些土兵們一樣,老的老,小的小··
李雄最後又看了看周邊諸郡集結而來的精壯、剛剛下山不到兩年的獠人,久久無語。
下令發放賞賜後,全軍出征。
前鋒都督乃前將軍智堅,板蠻管氏之人,不過早已移居關中,乃南下六郡勳貴,宗室李副之。其部約三千人,主要是獠兵。
後軍都督上官驚,以宮廷侍衛、豪門僮仆為主,約七千人,李期副之。
中軍約二萬人,以六郡子弟、成都留守軍士及諸郡挑選的郡兵為主,李雄親領,太保李始、將軍任顏、伯、李奕等具體指揮。
三萬人浩浩蕩蕩,向東直奔廣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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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及六郡子弟慷慨激昂,誓師出征,但蜀中舊族們卻文是另一番心態了。
太子李班留守監國,身邊不過三千衛隊罷了。
就這些衛隊,組建也不過年餘,戰鬥力十分可疑。
散朝之後,丞相範賁、著作郎常、太子少師何點、太常博士譙獻之、司隸校尉景騫悄悄聚在一起。
入丞相府時,眾人錯開時間,免得太紮眼。當然,可能多此一舉了,而今成都略微有些混亂,人心浮動不已,壓根沒多少人關心他們。
這幾人全是蜀地大族。
範賁不說了,雖說祖籍涪陵板蠻,但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儼然漢人土族。
景騫是梓潼人,同樣士族出身。
常琥家乃江原大族。
何點是鄲縣人,祖上是前漢大司空,因反對王莽坐罪免官。
譙獻之不用多說,巴西人,譙家是蜀地有名的世家大族。
從他們的身份就可以看出,這是一群蜀地舊族,是李成建立後為了妥協而任用的蜀地士族官員。
蜀人是非常反對外地人來統治他們的。
後漢末年劉焉、劉璋父子時就有這種傾向了,及至蜀漢,土客矛盾始終存在著。
李成同樣難以免俗,六郡勳貴以及本地拉攏的板蠻勢力淩駕於蜀中士族頭上,能心服口服嗎?顯然不能。
如果有可能的話,蜀地豪族更願意驅逐所有外地人,建一個蜀人自己的政權。
但他們也是務實的,打不過就蟄伏,時機不對就跳反。
劉璋、劉禪賣得,李雄就賣不得嗎?
將來若邵勳身死,天下大亂,邵家人一樣賣得。
「陛下東征一一」範賁坐下之後,驅逐了所有仆婢,然後看向眾人,
道:「凶險得很哪。」
景騫眼珠一轉,道:「丞相覺得此三萬眾出師不利?」
「為了救江州那五萬人,再搭進去三萬,這買賣做得也太差了。」範賁搖了搖頭,道:「羅演自巴東敗回,讓段良突入了蜀中,這個口子不堵上,還會有人進來。已經進來的這些人,四處燒毀糧草器械,襲擾輻重部伍,若不殲滅,江州或許談不上糧草斷絕,定然會軍心動蕩。加之龔氏四處奔走,板蠻剛吃過大虧,人心思變,若為其拉攏,則岩渠、巴西二郡變色,巴、涪陵二郡恐也有異,
真真全局大壞。」
眾人聽了連連點頭。
這本就是他們最近在討論的事情,都是事實,李家人都不否認,以至於著急忙慌地搜刮老底子,湊了三萬人堵漏去了。
「丞相,值此之際,我等何為?」太子少師何點問道。
範賁沉默,良久之後才起身,一手背於身後,一手授須,邊走邊道:「時勢若此,人心思變。然戰場千變萬化,局外人豈能儘知?」
「或曰倒戈獻城,能得大功,老夫卻不這麼認為。」
「萬一天子背水一戰打贏了呢?屆時攜大勝之勢班師,我等皆死難無子遺矣。諸君家大業大,真的無需如此。」
「今隻需一一」說到這裡,範賁轉過身來,看著眾人,道:「等。」
「天子若打贏了,我等仍是李家臣子。」
「天子若戰敗了,我等可行斷然之事。」
「梁帝也需要蜀中大族,定然遣使安撫,如此坐享其利,豈不美哉?」
「丞相英明。」眾人聽完,齊笑道。
劉焉、劉備、司馬炎、李雄哪個不需要安撫蜀中大族?哪個沒給他們官做?
安心等待他們分出勝負,然後投靠勝利者,確實是最好的處理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