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賁沉默片刻,答道:「雄治蜀二十八年,為政寬和,賦役甚少。男丁一歲課穀三斛、女丁一解五鬥,疾病者半之。戶調無定數,然止數丈耳,綿不過數兩,故存糧不豐。」
段良聽了有些震驚,這賦稅也太低了!
糧賦還好說,與大梁朝差彆不大,可能略高些,但戶調著實太少,隻有大梁的幾分之一。
「公以為如何?」段良問道。
「於民而言,事少役稀,賦稅較少,實為好事,於國則無益。」範賁說道:「官無秩祿,以至貨賄公行。服章不殊,以至班序紊亂。軍賞甚少,以至虜獲為先。實乃一一綱紀莫稱。」
這又是一個不發工資、貼錢上班的朝廷。
不但官員沒俸祿,連官服都不發,讓朝臣自己隨便穿,真真南北朝特色了。
軍隊也無軍餉。
好吧,這是正常的,連邵賊也隻有幾萬募兵而已,大部分都是沒軍餉的部隊但既無軍餉,又想讓人打仗,對劫掠之事就不能過於苛責了。
「我也不和你廢話。」段良聽完就麵色一正,道:「大都督不日抵達成都,
太倉內這麼點糧斷然是不夠的。範公可遣人至周邊郡縣籌糧,至少要有百萬斛。」
範賁聽得心驚肉跳。
這麼多大軍入成都,如果屯駐上幾個月,消耗不是什麼小數目。況且,他們很可能還會索取酒肉,真是一個不小的負擔。
但範責沒說什麼,隻道:「可。
「左藏庫中為何隻有幾千匹絹?」段良又問道:「先前在廣漢,我聞左右藏庫有絹十餘萬匹,都去哪了?莫不是你等私分了?」
說到這裡,臉色有些不善。
範賁無奈道:「李雄出征前,遍賞三軍,已將左右藏庫掃掠一空。」
「我不管!」段良冷哼一聲,道:「兒郎們跋山涉水,苦戰數月。家裡的農事都荒廢了,還有人損失了器械乃至乘馬,不可不賞。你想想辦法。」
範賁臉色更苦了。
李成循普製,有左右藏。左藏是國庫,右藏是皇帝私庫。
兩庫藏品差不多,大致分為幾個類彆,即:錦緞、絹帛、布匹、錢幣、金銀及雜色物品。
正如段良所了解到的,國庫內隻有數百匹錦、幾千匹絹、布二萬餘匹,錢市、金銀及其他物品甚少。
右藏在皇宮內,數量更少。
李雄這個人真沒什麼花錢的欲望。
他所居住的宮城隻有一殿,日太初殿,破敗狹小,屋宇百餘間而已,很多人勸其擴建,李雄都拒絕了,說等以後國庫充實一些再說。
這樣一種情況下,國庫不豐是正常的。
但大梁天兵不滿意了,他們要錢,要給付出巨大代價出征的將士們發賞賜、
撫恤,怎麼辦?
範賁心中暗歎,這個大梁朝是真不講究,當年曹魏滅蜀漢也沒這麼勒索啊。
但他無法拒絕,隻拱了拱手,道:「老夫會想辦法的,卻不知要多少錢絹?」
「錢四十萬貫、絹八十萬匹、布百二十萬匹。」段良說道:「錦少一點,來個兩萬匹就行了,這是將士們進獻給天子的,莫要不當回事。」
邵勳說平蜀後分文不取,但將士們不能不懂事啊·—
大夥勒索蜀人得了錢絹,土兵少拿一些,軍官多拿一些,人人都有好處,但也不能忘了天子,那樣就太不會做人了一一天子要不要是一回事,但一定要進獻。
聽到段良獅子大開口,範賁差點一口氣閉過去。
他不知道這可不可以討價還價,隻能試探道:「將軍有所不知,便是將蜀地翻個遍,也湊不出這麼多銅錢。絹布倒是有一些,但二百萬匹委實太多了。李成收兩年賦稅,也得不到這麼多絹布。」
「李成賦稅本來就低,臨戰前還濫賞。」段良勃然作色,道:「公好自為之,莫要讓我拷掠助賞。」
範賁凝視段良,發現他不是開玩笑,歎了口氣,道:「老夫儘力而為。」
「十幾萬大軍入蜀,我不信有人要錢不要命。」段良冷哼一聲,道。
範責沒有說話。
「還有一事一一」段良又道:「城中有六郡勳貴、李成宗室耶?」
「自然是有的。」範責說道。
「你擬一份名錄,帶你家部曲上門抓人。」段良說道:「抓到人後,男丁送入獄中,女眷孩童送進宮城,一一甄彆。無劣跡者,可放歸家中,有罪者會送往洛陽,由天子發落。」
範賁麻木了。
這是讓他當惡人,但又能怎麼辦呢?背棄舊主的事情都做下了,還差這一樁嗎?
他完全可以想象,將來梁軍撤走之後,他們這些蜀中士族在六郡軍民眼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了,怕是水火不相容了吧。
邵勳這人可真不是什麼善茬,黑得很。
馬車慢慢走著。
範賁心事重重,默默歎氣。他突然有些後悔了,早知如此,當初就什麼都不做了。
梁人實在驕橫,估計壓根不擔心逼反蜀人,甚至隱隱盼望他們造反,尤其是世家大族、豪強酋帥。
不過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最讓範責擔心的是蜀中大族的地位問題。
梁人到底會怎麼對待他們?彆利用完他們之後又一腳端走,那可就裡外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