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在俄國頗具影響力的頂流報紙,1825年創刊的《莫斯科電訊》之於俄國,就如同《曼徹斯特衛報》之於英國。
除了半官方性質的《北方蜜蜂》以外,《莫斯科電訊》在俄國基本是再無敵手了。
然而,這樣的一份報紙,居然說查封就查封了。
身為一名偏向自由主義的官員,祖布科夫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怎麼會突然下這種命令呢?皇上事先難道沒有征詢您的意見嗎?”
戈利岑公爵顯然也對查封《莫斯科電訊》的命令很不滿意,公爵摘下帽子道:“聽說是教育大臣烏瓦羅夫給皇上遞了個折子,裡麵包含了近幾個月《莫斯科電訊》出版內容的摘錄。皇上看完之後,同意了烏瓦羅夫的說法——主編波列沃依在《莫斯科電訊》的輿論引導方麵居心叵測。”
一旁的幾位貴族不禁追問道:“布魯多夫伯爵他們幾個難道沒攔著點兒嗎?”
“攔什麼?”戈利岑公爵看起來很生氣,他將帽子狠狠地砸在桌上:“那些摘錄就是出自布魯多夫的建議,普留諾夫負責具體執行。”
“那茹科夫斯基呢?咱們的太子太傅也什麼話都沒說?”
戈利岑公爵一聽到這話就來氣:“茹科夫斯基倒是說了話,對此表達了惋惜。不過,總體上他覺得《莫斯科電訊》被查禁屬於罪有應得。因為他覺得《莫斯科電訊》是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宣揚雅各賓主義,並且他還說自己不明白波列沃依為什麼先前能成為咱們莫斯科警察局的寵兒。更不明白,為什麼莫斯科警察能相信波列沃依宣揚的自由主義隻是麵具。”
戈利岑公爵話音剛落,亞瑟便看見莫斯科警察總監的腦門上爬滿了冷汗。
這位警察頭目連忙解釋道:“公爵閣下,我向您保證,我們……”
豈料戈利岑公爵壓根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公爵直接從衣兜裡摸出了一份報紙拍在了桌麵上:“來!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你給我讀讀,這上麵寫了什麼!你為什麼不在這文章發出來之前就告訴我!”
“我沒法讀。”
警察總監心慌意亂,沒有朗讀。
盛怒的戈利岑公爵隻是把眼睛死死盯在他的身上。
那灰暗無光、陰森冷漠的鉛一般的眼神簡直能讓人如墜冰窟。
警察總監受不了壓力,於是隻得硬著頭皮捧起報紙,將俄語字母換成了公爵聽得更順暢的法語,緩緩朗讀道:“《關於庫科爾尼克新作的批判》……”
亞瑟光是聽到這個標題,大致就明白是出了什麼問題。
庫科爾尼克是沙俄宮廷的禦用文人,他上個月剛剛出版了一部名為《神手救出祖國》的曆史劇。
光是聽名字就知道,這部劇的主旨大意無非是頌揚俄國的君主製,神話俄國在1812年戰爭中擊敗拿破侖的表現,進而證明俄國的君主製不僅是曆史的選擇,也是人民的選擇,更是上帝的選擇等等。
總而言之,這部劇沒什麼營養,算是高級版的《俄國大力士驅逐法國佬》。
亞瑟雖然買了一本,但是草草翻過後,就提不起再讀一遍的欲望了。
但是,沒營養歸沒營養,可波列沃依居然敢寫這部劇的批評文章,而且還敢把它發在《莫斯科電訊》上!
如此大逆不道,自然是罪責難逃。
而戈利岑公爵的怒火也就不難理解了,《莫斯科電訊》是份俄語刊物,公爵雖然懂點俄語,但是平時很少說,更不怎麼看俄語雜誌。
因此,報刊管製和審查工作他一直都是交給警察局去辦得,他自己平時過問的不多。
但他沒想到,莫斯科的警務工作居然辦的如此怠惰,還給他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
更讓公爵生氣的是,帶著皇上旨意從彼得堡趕來的那幾個憲兵鼻子朝天的態度。
他原本就瞧著這幫第三局的特務不順眼,每天都在盤算著怎麼給這幫本肯多夫的走狗一點顏色瞧瞧。
誰知道,他還沒想好怎麼整憲兵呢,他手底下的警察倒是先被憲兵們拿了把柄。
要不是當著這麼多客人的麵,尤其是英國客人也在這裡,戈利岑公爵肯定一早就衝著警察總監爆粗口了。
戈利岑公爵壓著火氣,走到亞瑟的麵前致歉道:“亞瑟爵士,作為主人,按照社交禮儀,我今天本該留在這裡作陪的。但是很抱歉,公務壓在身上,我今天隻能失陪了。”
亞瑟擺手道:“當然是公務要緊,舞會不過是平時的消遣,您這怎麼能算是失禮呢。”
戈利岑公爵明明憋了一肚子的火,但又沒法發作。再加上今天又在客人麵前丟了臉,這讓他怎麼想怎麼覺得憋屈。
他吩咐秘書祖布科夫道:“你這兩天代替我作陪,檢察院那邊的工作先不要管了。”
祖布科夫微微點頭:“明白了,閣下。”
戈利岑公爵安排妥當了今晚的布置,便一扭頭猛地瞪了一眼身後的警察總監:“找到波列沃依後,馬上把他帶到我那裡,我要盤問囑咐他幾句。至於《莫斯科電訊》編輯部裡的所有文件,全部整理封存好,裝在箱子裡原封不動地運到彼得堡。皇上說了,他要全部親自過目。”
語罷,戈利岑公爵正要出門,但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又囑咐道:“所有的行動,一定要趕在憲兵的前頭!”
警察總監趕忙快步跟上公爵,他小聲的追問了一句:“要是憲兵司令沃爾科夫非要把波列沃依帶走呢?畢竟皇上的旨意是逮捕他以後,直接押到彼得格勒要塞去,憲兵有可能不會同意讓我們把他帶到您的府上。”
戈利岑公爵聞言,冷冷的瞥了一眼警察總監:“那是你們要考慮的問題,我要的是把波列沃依帶到我的府上,讓我先審問幾句。至於憲兵那邊怎麼解釋,那是你要解決的問題。不過,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我警告你,要是我今天見不到波列沃依,你就倒大黴了!”
警察總監抓耳撓腮,他裝作聽不懂戈利岑公爵的意思:“您是說,讓我們對抗皇上的旨意?”
“我可沒這麼說過。”戈利岑豈能讓他拿捏了:“我隻說我要見波列沃依。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你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想辦法解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