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利民表情並未太懊惱,情緒也沒太大波動:“難道真是巧合?”
謝書闌意有所指地捏了捏雙手,情緒穩定:“我覺得方教授直播間裡的網友可能才有問題。”
“就是不知道方教授為什麼會選擇去直播。”
謝書闌從小見識就不凡,她非常明白,這個世界上見不得你好的人非常非常多。
有少部分人,如果見到你比他過得更好,比殺了他更難受。
張利民看了謝書闌一眼,說:“書闌,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能撐得起在醫學領域的漫長探索的。”
“博士畢業後參加工作,工資也不會很高。但年齡到了這一步,該麵臨的社會壓力丁點不會少。”
“特彆是男生,除非遇到特彆好的女孩,願意等你、陪你,否則的話?”
“不過這一次來拜訪方教授,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張利民把後背往座椅上貼靠後,眼睛輕輕一眯:“如果不是當麵拜訪,估計打死我也不會相信,一個骨科醫生會在基因測序上能有如此的造詣!~”
張利民與方子業的談話謝書闌全程都有參與,兩人交流的乾貨滿滿當當。
就算方子業提前預知了張利民教授會到來而提前有所準備,這種學者的學術水平都值得尊敬。
更何況,謝書闌知道自己的老師並未提前告知,就證明這是方子業自身的科研底蘊。
謝書闌收攏了一下自己的頭發,低聲道:“老師,我以前雖總是說華國人才濟濟,可實際上?”
謝書闌欲言又止起來。
張利民讀透了對方的意思:“書闌你覺得被打擊到了?”
“也不是被打擊,就是心情一時間變得有點複雜。”謝書闌自己的履曆是很好看的,積累也非常豐碩。
一部分是家庭原因,另一部分也是她自己的天賦過人。
突然遇到一個沒有任何家庭底蘊的人,正麵將她擊潰,而且在她鑽研最為深入的領域要將她拍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種感覺,誰體會,誰酸爽。
“你不是加了方教授的好友嗎?”
張利民泛出了姨母笑:“私下裡可以多接觸接觸!”
“不僅僅是科研交流,我覺得方教授可能除了家境差了一些,其餘的,無論是學識、積累、談吐、氣質、顏值等,都是頂上水平。”
“如果你家裡沒有這方麵的歧視的話,生活上也可以多接觸一些的。”
謝書闌聞言一愣,錯愕地看了自己的老師一眼,而後沉吟了片刻,大大方方道:“才初次見麵,不知道是不是表裡不一的,更不知道是不是鳳凰男。”
……
療養院的臨床區會客室,方子業送彆張教授和謝書闌二人後,臉上的表情微欠,後悔的神色隱隱漂浮。
身側,竇開工教授與方子業一並行進往實驗室方向:“方教授,張教授他沒有為難你吧?”
方子業搖頭,語氣平靜:“並沒有,張教授他還指點了我一些東西。”
方子業的回答,有一種莫名的‘潰敗感’。
如果來人鼻高於眼,上來就是大炮腔,甚至和方子業互懟一陣,然後放一些‘放學後學校外見’這種話,方子業反而會覺得很興奮。
隻是可惜的是,謝書闌和張利民教授二人的談吐都不是這樣的人,這就讓方子業瞬間失去了‘鬥誌’!
甚至在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之前的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
竇開工的眼角已經爬滿了魚尾紋,紋路暗深了些,語氣有些錯愕:“張利民教授還指點了你?”
“嗯!~”方子業搖頭,不敢告偽狀。
竇開工於是便拍了拍方子業的肩膀以示安慰:“沒事的,方教授,年少輕狂是好事。”
“有年少輕狂的本事,是更好的事情。”
竇開工完全可以理解方子業此刻的心情……
進入了實驗室後,方子業並未將張利民教授造訪的事情告訴給任何人,而是一頭就紮進了胡青元所在的實驗室裡。
微型循環儀在化療中的應用課題,有聶明賢、廖镓、蘭天羅、揭翰、洛聽竹等人各自鋪開,現在已經不需要方子業去打理細節。
以HK2為中心的骨肉瘤基礎課題大環線,方子業之前已經做足了前期準備,也無需方子業才插足。
&niRNA的基因測序基礎課題,此刻就隻有胡青元和韓靜宜二人在硬啃,如今還需要方子業親自參與來。
“師父,工作量實在是太大了!~”胡青元看到方子業的第一時間,就硬著頭皮如實地將自己的困難予以彙報。
&niRNA的測序,之所以是目前基礎科研界的頂級操作難點,不僅僅在於發現新的miRNA,還需要將其提取出來。
沒有成熟的試劑盒輔助的情況下,要完成的操作步驟和工作量是非常非常巨大的。
蘭天羅雖然花大錢已經完成了前期比較關鍵的一步,就是miRNA的測序工作。
&niRNA後,你還需要驗證它存在於骨肉瘤細胞中,這就需要你把miRNA給提取出來。
&niRNA與mRNA的大小不同,mRNA與細胞裡的DNA片段等的質量又不同,你需要先把所有的miRNA、circRNA這樣的小RNA提取出來。
類比得更加通俗一點,就是你如果要找一個人,你隻知道一個人,你隻知道他的麵貌特征,比如說小個子之類的。
那麼你就得先把小個子的人群從高個子人群中分開,接著再去區分膚色、頭發的長短,一一精準定位……
“嗯,我知道的,這個實驗的程序非常多,我們的課題目的廣度也不小。”
“首先是要從骨肉瘤細胞中,提取到這種miRNA的片段,然後還要從患者血液內提取到這種miRNA的表達物,並且還要排除其他腫瘤內部,沒有這種miRNA的片段……”
“這隻是我們的前期工作!~”
“目前,骨科常見的腫瘤就有四十多種,比如說軟骨源性腫瘤的骨軟骨瘤、軟骨瘤、骨膜軟骨瘤……”
“骨性來源的骨肉瘤、骨母細胞瘤、骨樣骨瘤、骨瘤……”
“我們的課題還沒有正式立項,至少目前你師父我還沒有接到正式的消息通知,都隻是小道消息。”
“所以,我們未來有幾年的時間去慢慢做,不著急的。”
“我們近期的任務主要是……”方子業緩緩地給胡青元拆解著當前的任務。
無他,要胡青元一開始上手基礎實驗,就開始拆分這樣的超級大課題,的確是難為他了。
雖然胡青元的基礎好,方子業還是要有一些拆解性的投喂,不僅要告訴胡青元接下來一段時間要乾什麼,也要讓他明白,為什麼要做這些,依據在哪裡。
&niRNA也是這麼發現的,所以我們至少有參考係,我們就慢慢地按照其他miRNA的發現路徑,一步一步地推進。”
“當然,我們課題組的難點就在於,根據之前的測序,可能隻有骨肉瘤才存在我們測序的這個目標miRNA,至少目前的情況是這樣。”
“因此,我們需要更加細致地去拆分……”
方子業花了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將未來半個月的規劃給排布好了:“胡青元,未來半個月時間,你要做的就是,怎麼想辦法將骨肉瘤裡麵的miRNA128從骨肉瘤中分離出來。”
&niRNA給找到,我們就算是對這個課題入手了。”
“這應該不無聊吧?”方子業開玩笑問道。
“如果你師父我親自做的話,應該就是十天左右,甚至不需要十天就可以搞出來。”
胡青元的眉頭瞬間一緊,右手還有些懵懂地搓了搓眉毛:“師父,都這個時候了,您就彆和我開玩笑了!~”
胡青元知道自己之前所說的無聊這個標簽,會伴隨他一輩子,估計以後成了教授和副教授,方子業也會偶爾提上一句。
“嗯,不著急,慢慢來。”
“這是我都規劃要用三到五年時間去完成的課題,青元你也不要想著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就把它給搞出來。”方子業道。
“好的,老師!~”胡青元回得有點懷疑人生。
以前啊,他做很多事,都是順風順水的,因為不管是打遊戲,還是讀書,還是考試,上手的難度都不大。
打遊戲嘛,會動鼠標就可以慢慢上手。
考試嘛,會看書就可以上手。
然而現在的基礎科研,不知道一步到底跳了多高,可能比仙人兜跳得還要高。
因為能夠跳這麼高的人,一般都不會想著去學仙人跳。
……
方子業從實驗室出來後,發現吳軒奇也在腳步匆忙著。
另外還有七八個白大褂,也跟在了吳軒奇的後麵。
吳軒奇本來是不打算斷自己節奏的,不過看到了方子業後,還是對其他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走。
接著轉身,道:“方老板,中午好啊?”
“能不能請我去吃個飯啊?好餓!~”
吳軒奇的沒皮沒臉,聶明賢是完全沒辦法比的,方子業也才摘下自己的手套,丟進黃色垃圾桶裡:“奇哥,你這是在乾嘛?”
“還能乾嘛?打工,被白睡,不給錢……”吳軒奇假裝自己沒聽懂。
方子業看到洛聽竹發來的信息是已經在食堂裡解決了中午飯。
“奇哥,一起去趟食堂?我下午還有事。”方子業根本不搭理吳軒奇的‘耍賤’!
“好,正好我有些事想要給你說。”吳軒奇靠近了過來,也把自己的口罩和手套都扔掉了,接著與方子業並排在洗手池前洗手。
“子業,我師父答應了那個義肢的設計和製作!~”
“我師父還會邀請一些材料學、人工智能領域的專家,儘量快地製作一副可以快速使用的假肢,以後如果還有改良的話,就再予以更換!~”
吳軒奇的執行力是非常強的。
方子業回道:“辛苦你了奇哥,也替我給段老師說聲謝謝。”
“滾犢子,就你要當聖人,我們這些人TM的都鑽進了錢眼裡了是吧?”
“你清高,你了不起!~”吳軒奇滿臉都充斥著陰陽怪氣。
方子業:“奇哥,你這就有點過了。”
“難道我還說,小吳,小段,做得好,執行力不錯?”方子業叉著腰,下巴抬高。
但馬上又鬆了下來:“這要是被我師父知道了,今天我那些師弟就有關節脫位和關節複位的素材了。”
“好像也沒毛病!~”
“我們科室和關節外科的師弟們對關節的手法複位也有一定的造詣的。”
“不提這個了。”
吳軒奇緊接著話鋒一轉,豎起了大拇指:“協和醫院脊柱外科的梅龍湖醫生還有塗教授辭職了!~”
“你們中南醫院是真的給力啊。”
聽到吳軒奇這話,方子業的雙目一冷,接著冷笑道:“奇哥,你們清高,你們了不起!~”
“下一次我就去攛掇宋毅去擼串。”
“就從你開始。”
方子業所說的擼串,就是從下到上的舉報,從吳軒奇開始,一串串到段宏教授為止。
“嘿!~”吳軒奇的表情一閃,語氣怪異:
“你這脾氣怎麼越來越變得這麼像某個人啊?”
“是吧?我來這裡之前,都是戴著紅領巾的。都是被奇哥你帶壞了,下次我要和段教授告狀!~”方子業一笑,擦手後走向食堂。
吳軒奇跟了上來,右手食指勾著下巴思忖:“我老師還說,子業你著眼點如今肯定不局限在鄂省。”
“方老板,什麼時候吃了肉,一定多給喝口湯啊。”
“我們團隊的結構和陳設,還是有點底蘊,放眼全國都不算差的!~”
吳軒奇與方子業合作過‘壞事’,吳軒奇知道方子業的底蘊到底有多深!
吳軒奇也終於明白,之前的方子業為什麼要那般‘侮辱’自己。
方子業如果想把自己踩死,在方子業的視角就隻是窩裡橫,最多就是一個侄子把自己的伯伯和堂兄弟都給踩死了,踩進了棺材板裡。
在外人看來,方子業最多有莽夫之勇,惹不起還可以躲起來。
可方子業並沒有這麼做,反而是換了一條思路,直接讓他吳軒奇鑽進了一條新的賽道。
這不是家族式企業,這是省內的“商會聯盟”,倒也說得過去!
“奇哥你的意思是?”方子業轉了頭。
“交朋友啊!~”
“鄧老師言傳身教!~”吳軒奇謹慎地補了一句。
方子業聞言先一愣。
緊接著自己的思維導圖被一下子打穿,形成了一個圓環狀。
表情一陣陣精彩變換不定:“奇哥的意思是,我師父他?段教授?”
方子業的左手和右手的食指繞來繞去。
好家夥,師父還是師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