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晨光透過玻璃窗灑下,和煦並不刺眼。
方子業在窗旁玩弄著綠蘿的肥葉,偏頭看向自己的師父袁威宏:“師父,您把這綠蘿打理得很好啊?我回來的時候葉子都還是黃的。”
袁威宏灑然一笑:“綠蘿好養活,給水就行,要打理個屁。”
緊接著,袁威宏又細致地摸了摸自己坐著的真皮沙發椅,動作細微而柔和,聲音細微:
“這位置坐起來的確和硬木椅子不一樣,就是壓力挺大的。真皮惹火了容易燒著屁股。”
“昨天晚上,遇到了一台急診,差一點就下不來台了。”
方子業昨晚喝了酒,就沒有接到電話,也沒人發信息給他:“什麼情況,連秦葛羅大哥都搞不定?”
“我後麵都是忍著厚臉皮把宮教授叫來了急診手術室,宮教授來之前,我和謝哥兩人在手術室裡已經待了六個小時。”
“要是放給秦葛羅?”
袁威宏並未繼續往下說,而是巋然一歎,又道:“今年結束後,我還是主動提議外科教研室,把這行政主任的位置歸給宮家和教授吧。”
“他在這裡坐著才是實至名歸。”
袁威宏的聲音帶著不舍,眼神迷離,雙手依舊摩挲著真皮沙發椅的手扣。
方子業看得出來袁威宏的不舍,可內心也沒有特彆好的辦法。
袁威宏的資質不錯,當前的實力其實已經遠超大部分同齡人,橫向對比,如今袁威宏的水平,在方子業的調教下,有韓元曉教授四十一歲左右的專業水準。
但是,畢竟現在的創傷不隻有陳芳與彭隆兩位副教授,還有宮家和這位頂級創傷外科高手。
當初,韓元曉教授已然是正高數年,擁有了帶組能力,在行政主任的位置上都格外吃力。
現在想要袁威宏在短時間內就成長到可以帶專科完全體,沒有任何捷徑,除非袁威宏也開掛。
袁威宏主動將行政主任的位置禪讓給宮家和教授,是最自然、最實至名歸的。
“師父,那要不這樣唄,您到時候和我一起去光穀院區,您繼續帶我。”方子業說。
今天早上來的第一個話題,方子業就是對袁威宏說明自己後麵的規劃。
方子業也需要成長,而且自己的底蘊實力雄渾,需要一個新院區、新病區的‘主任’作為跳板。
方子業在療養院內帶組歸帶組,但想要在中南醫院裡帶科室,依舊需要經過曆練,要時間去證明有領導能力。
袁威宏找不到任何理由橫斷方子業的晉升之路。
“我去那邊乾嘛?無非就是另外一個縮小版的創傷外科而已。”
“你不會以為,我能讓骨病科的曾多勤教授心服口服吧?”
“一個病區,最多三個行政組。”
“目前,我們四個亞專科,在你沒有介入之前,除了骨病專科之外,就是杜新展教授所在的關節外科發展最好了。”
“那邊單獨設關節外科的一個亞組是必然。”
“我去那裡掛名乾嘛?”袁威宏人間清醒著。
‘天才’的成長,要麼就太快,如方子業一般,早早地就逆天而起。
要麼就穩中求進地隨大流,如韓元曉教授一般,否則就會處於相對尷尬期!
袁威宏的聲音接著歸於失落:“不管怎麼樣,本院區這邊,都得有人留守的,不然你走出去容易,想要再回可不易……”
“我們可以沒有害人之心,卻不能完全沒有防人之心。”
袁威宏畢竟比方子業年長一些,所以考慮得比較周到,害怕科室裡的其他人來一招‘流放’術,把方子業打發出去後,就不讓回了。
其實方子業覺得袁威宏這樣的顧慮比較多餘,可似乎這也是袁威宏目前唯一可以做的。
“師父,其實冷靜下來,沉靜地打造一個專業組和科研組,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我們組,目前的雛形還依舊不穩固,與頂級科室比起來,目前還是差了綜合底蘊。”
“比如說我上周五去拜訪的段宏教授組,因多年的經營沉澱,如今組內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人才濟濟。”方子業道。
“我知道,這沒辦法!~”
袁威宏點頭:“與同濟醫院比起來,同濟醫院一直都是貴族,我們醫院以前就是貧農,如今才勉強躍遷到了中產。”
“單純比拚生源我們也比不過他們啊?”
“隻能是偶爾撿撿漏。”
“可頂級的天才可遇不可求……”
“如果不是你穩在了這裡,蘭天羅早就跑了,揭翰估計讀博的時候也不會選擇留我們這裡。”
“聽竹倒是天賦、出身、性子都好,但畢竟是女孩子,不太適合我們創傷外科。”
“其他人,如熊錦環、李源培等,都難當大任。”
“如此算起來,當年鄧勇教授不把宋毅放跑,他可以勉強算一個最核心的人才儲備。”
“在宋毅之後,這麼多學生裡麵,還有如此苗頭的,目前都還沒找到……”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宋毅選擇來我們中南醫院,所考慮的並不是鄧勇教授,而是想要成為‘雞頭’踩空,應該也是經由高人指點過。”
“隻可惜……”
宋毅是京都大學七年製,可能他的研究生導師在他選擇讀博單位時,就以比較高的視野分析過。
宋毅去了同濟醫院,最多就是隨大流,但是如果可以來中南醫院,必然可以成為核心骨。
“師父,以前的事情就不去聊了吧。”
“每一種個性和選擇在得到好處的同時,也會必然失去一些東西。”
“我其實也讓科室失去了很多發展的良機。”
“比如說那幾位師伯……”方子業從窗台走回,聲色相對處於收斂態。
當時的方子業哪裡會站在這麼高的角度思考問題,內心裡想的就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傷害過我老師的人,絕對不可能來中南醫院任職。
但或許,那時候讓劉橋進到中南醫院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明麵上,所有的好處就都歸為創傷外科所有了,而不需要劉煌龍擔任‘名譽’牽頭人。
……
上午,八點半。
方子業跟著袁威宏等人查完房後,並未第一時間隨大部隊進到手術室,而是與袁威宏暫時告假後,就再次鑽進了主任辦公室。
看到了劉唐教授的信息回複今天非手術日和非門診日後,才鎖上了門,將電話撥通。
“方大組長今天怎麼得空給我發信息啊?”劉唐教授的聲音依舊洪亮,仿佛精力無限似的。
方子業與劉唐教授的接觸不多,但他留給方子業的唯一印象就是對方的精力充沛:“劉老師,您就莫笑話我了,我算什麼組長?”
“都是各位老師們的抬愛。”
“劉老師,我師弟在您那邊,沒有給您添什麼麻煩吧?”
劉唐也是一個非常聰慧的人,方子業隻是一提點,劉唐就知道了方子業的來意:“方教授今天的電話,是來興師問罪的呀?”
“方教授不妨直說,若有錯,我改!~”
能混到一個病區行政主任的,就沒有一個人是傻子。
劉唐先以退為進了。
方子業道:“劉老師,您這可就給我扣了一頂我都摸不到頂的高帽子了。”
“我隻是聽我師弟說,他在負責接洽臨床試點的時候,對於一些治療方案不是很懂。”
“劉老師您也知道,我與我師弟與劉教授您不一樣,我們是創傷外科的學生,對其他亞專科的了解都不算多,所以,這個課題的化療方案,還得依托骨病科的諸位老師費心。”
“我們從不擔心化療方案的問題,也無法擔心。”
“可是,中醫相關的治療方案,我們是真的一竅不通啊,劉老師您技術全麵,在治療的過程中引進了這麼高端的東西,這讓我們無從下手啊?”
“這些治療方案的訂製,與我們上報申請的臨床試點框架有悖。”
“不知道劉老師可不可以體諒一下我們做科研人的不易?”
劉唐教授的科研造詣也蠻深,屬於一個更加全能的多麵手,而且單項技能的深度,也不會與任何同齡人差,甚至還略勝多籌。
隻是與特彆頂級的專科教授比起來,差了些許的火候,畢竟是貪多了。
“方教授這是對自己的微型循環儀聯合化療方案不自信,還是不信任我的針灸扶正功力啊?”劉唐直接戳破了兩人之間隔著的紗衣。
方子業聲音平靜地回道:“劉老師,您也不必激我。”
“我是對我們的臨床試驗不自信,在最終結果沒出來之前,我一直都是戰戰兢兢,生怕數據有漏,愧對患者,愧對領導的信任與經費支出。”
“任何科研結果的數據未徹底出來之前,就談不上把握二字。”
“正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對於我不熟悉的任何領域,我會更覺惶恐!”
“我個人在從醫的這些年,幾乎未曾接觸過中醫,診療的過程中,也未涉入到任何中醫治療。”
劉唐直接打斷:“方教授何必如此呢?您之前就是在恩市療養院工作的,您對中醫還能完全沒有了解?”
“其實都是那麼回事,中西醫結合是大勢所趨,也是華國符合國情特色醫療發展的必由之路。”
劉唐直接開始扯大旗。
不過方子業豈是這麼好糊弄的,非常耿直地道:“劉教授,您可能誤會了,我在恩市療養院期間,我治療的患者,沒有中醫元素的介入。”
“因為我自己管控不住,就沒有請相應的會診!”
劉唐一愣,呼吸都促了:“你在恩市療養院治療的患者無一例中醫介入?”
“你和我在這裡開什麼玩笑?”
劉唐很明顯對恩市療養院內,誰是大王誰是小王了解得一清二楚。
畢竟是華中地區規模最大的軍區療養院,也是相對最正規的‘研究院’。
“劉教授若是不信,可以親去勘查取證,若我話中有假,我當麵給劉老師您負荊請罪!~”方子業說得擲地有聲。
方子業在中南醫院就開展過多台毀損傷保肢術與功能重建術,並未有中醫元素參與,所以他去了恩市療養院,陳宋也從未提這種事。
兩人的通話瞬間僵住,方子業都能聽得到對方拉風箱一般的呼吸聲。
方子業的呼吸聲,也沒了之前的那般平穩。
方子業與劉唐教授並不熟,現在的電話,屬於是對線吵架,而且方子業還處於職稱的相對劣勢位。
可方子業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是這個課題的主要啟頭人,負責一切臨床試驗的正規、合法性、純粹性。
“方教授,我這邊不會為臨床試驗帶來什麼麻煩的。”
“方教授信任我麼?”劉唐先弱了幾分。
身在方子業與劉唐的位置,說話都是一個唾沫一個釘,方子業不可能在這麼大的事情上坑騙他劉唐。
所以,即便是他真去調查取證,結果肯定如同方子業所言。
這從方子業的語氣、態度就能聽得出來。
如果方子業在恩市療養院時,也是被陳宋所在的中醫組“看押”、支手,方子業不敢在麵對中醫元素時態度這麼強硬。
因這樣的前提就是方子業要仰視陳宋的鼻息,陳宋是中醫傳承者……
“劉教授,我個人肯定是非常信任劉老師您的。”
“我更相信中醫。”
“但做事情是做事情,做課題,首先要講究的是規矩,而不是其他方麵。”
“課題沒有委婉的說法,就是一串串的數據,反推出一個又一個結論,應當是非常純粹的。”
“我支持劉老師您卸下微型循環儀的元素,放棄此次的臨床試點,繼續之前的中西醫結合療法。”
“我也支持劉老師您在微型循環儀結束臨床試點之後,再為豐富骨腫瘤的治療繼續添磚加瓦。”
“但如今,微型循環儀的臨床試驗要點,就是純粹的微型循環儀與化療的結合,不應該摻雜其他元素。”方子業的聲音擲地有聲。
劉唐聽完,咬緊嗓子喊了一聲:“如果我非要這麼做呢?”
方子業的語氣也不客氣:“我隻是這個課題的課題負責人,課題的監管單位是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科技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
“湘雅二醫院不隸屬於湘省衛生健康委員會,但目前還隸屬於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
劉唐開始走路,腳底的膠麵鞋底摩擦在地板磚上發出滋滋的刺耳聲。
“方子業,你威脅我?”
方子業道:“不敢,劉老師,我隻是為了我的課題負責。”
“如果劉老師您要提前結束臨床試點或者拒絕繼續開展臨床試驗的話,我個人會代表我們團隊表示非常遺憾。”
“因為我們團隊失去了一個在全國都非常有份量的專科的支持。”
“但為了課題的嚴謹性和單純性,我們也不得不忍痛割愛!~”
劉唐那邊在方子業說話間,傳來了哢噠的開門聲和嘭的關門聲。
緊接著,劉唐教授用手敲了敲桌子:“方教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覺得,我是在蹭你們課題組的熱度?還是在依托你們為自己單獨謀福利、名聲?”
“還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們科室的中西醫結合方案?”
“你對中醫元素有偏見!~”
方子業繼續聲色平穩解釋:“都不是,劉教授!~”
“你也是搞科研的人員,您應該知道RCT的試驗標準就是控製一切無關變量。”
“課題的設計、開展、運作、搜集過程,都必須非常純粹。”
“我即便是相信中醫元素可能會為微型循環儀聯合個體化療有非常大的作用,但我也不能這麼做,我不能蹭我國傳統醫學的熱度,將傳統醫學的功勞歸於自己課題組。”
“因為我自己不是中醫從業人員,我就不能為新出現的器械,冠以摻雜新的元素進去。”
“這是我的遺憾,是我站位和定位的遺憾!~”
方子業表達的意思非常清楚,但語氣已經格外委婉。
“方教授說得這麼遺憾?不如方教授您直接固定所有化療方案,直接來我們科室指點一下迷津?”劉唐的語氣開始苦笑不得。
方子業就是個人精,他放出去的話,全都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讓他根本無處可以用力。
“那不敢,我也不是骨病專科的從業者,我不敢指點劉老師您的治療。”
“我自己沒有能力做的事情,我就不會越界。”
“因此,對於不懂的東西,更會保持敬畏之心與謹慎之心,希望劉老師可以體諒我們這些年輕人。”
“多謝了,不然的話,我們年輕人也隻能采取我們可以采取的手段了。”方子業在最後一句,才放話威脅。
你可以不搞,但你不能摻雜其他元素亂搞。
甚至其他所有的醫院都可以不參加一起臨床試驗,中南醫院依舊可以托得起來這個臨床試驗。
這就是中南醫院帶給方子業的底氣,無非就是多搞幾個月的事情,最多半年。
怎麼了嘛。
我管不了你,但還有人可以管你的。
方子業敢打這個電話,本身就代表了方子業的態度。
如果真由事情發展下去,劉唐可以肯定方子業會直接給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打電話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