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紛飛,兩道遺世獨立的高挺身影站在潟湖中央的兩座湖心島上。
二人遙遙相望,似是身處天涯兩端,又似是相隔咫尺。
“值得嗎?”
“你手裡的那件東西,我要定了。”
“嗬,堂堂刀魔,行事竟如五歲劣童,可笑。”
“鄭某平生隻問結果,不問手段。”
二人不再多言,唯有手中刀與劍雙雙出鞘。
…………
石承站在窗前,遠遠地凝望這潟湖中的湖心島。在漫天絮雪之中,僅僅一瞬之間,兩座原本空空蕩蕩的湖心島上佇立著兩個衣袂飄搖、如同雪中勁鬆的身影。
石承下意識地掃了眼整個潟湖的情況,發現昨日還波光粼粼的湖麵一夜之後居然已經出現了浮冰,足見這兩日天氣冷得有多麼快。
“公子,確是鄭萬龍和獨孤洵。”寧傲朝著賀誠低聲說道。
賀誠點頭,他看向石承,對石承的興趣竟似比此時出現在湖中的兩位宗師還要高上一籌,“石賢弟才思敏捷,不如再好好猜上一猜,這兩位在此約戰的真正原因。”
“老石,你怎麼看。”吳能雙手緊握,興致勃勃,現在他可不敢隨便說自己的同伴胡言亂語了。
鐵麵也把目光投了過來。
在兩位同伴的強勢圍觀之下,石承麵露難色,左手又不由自主地輕輕敲起自己的大腿內側,那是他陷入思考時常有的小動作。
片刻後,他一邊思考,一邊說道:“此前不管是在賀兄這裡,還是在坊間打聽消息,都對此沒有一個定論,顯然,即便是兩位當事人,對約戰的原因也是守口如瓶。”
鐵麵看向賀誠,難得地開了口,“獨孤洵是吉奧王國的唯一宗師,他被人約戰,吉奧人那邊有何說法?”
賀誠輕輕地搖頭,“這等事情,有說法也是官家機密,賀某自然無從知曉。”
“說到吉奧王國。”鐵麵方才的問題給石承提了個醒,“這次燃燈劍會連山河洲和臨月城都邀請過來了,吉奧王國必然也在受邀之列,獨孤洵這等地位,賀兄可知他是否為吉奧使團領隊呢?”
“正是使團領隊。”賀誠點頭。
“江湖中人相互約戰,無外乎以下幾種情況,仇怨、奪寶、意見不合。我們可以先排除掉這樣一種可能。首先,據我所知,鄭、獨孤二人平日裡少有往來,如果說他們二人是因為私仇或意見不合約戰,我認為可能性並不算大,可以暫時排除。”
“嗯,接著說。”賀誠擺了個示意石承繼續說下去的手勢。
“更大的可能性是為了某種利益。”石承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對比二人的背景,獨孤洵明顯背景更深,手中資源更多,我猜測,很大可能是獨孤洵手中有某種鄭萬龍急需的東西,鄭萬龍懇求不得,無奈之下隻好選擇一戰定歸屬的辦法。”
“嗯……聽上去言之有理。”賀誠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他目光深邃,讓人看不出內心的想法。
“我也覺得老石說得有道理。”吳能附和著。
“賀兄又是怎麼看的呢?”石承反問了一句。
賀誠倚窗遠望,良久,答非所問地歎道:“這一戰,獨孤洵敗了。”
此言一出,除了寧傲之外,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大吃一驚。
吳能傻眼了,他訕笑道:“這……賀大哥話也說得太滿了吧,鄭萬龍和獨孤洵都是成名已久的宗師,一個是刀魔,一個是東陸劍聖,怎可能現在就看出來獨孤洵已經敗了?”
賀誠避而不答,隻是遙遙凝望潟湖的中央,目光專注地盯著湖心那兩道模糊的人影。
吳能也不敢多問,悄悄地吐了吐舌頭,有些著急地看向窗外,輕聲念叨著:“這兩位現身也有一會兒了吧,怎麼半天過去了,還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到底打不打了啊……”
“噓。”石承豎起一根手指頭,“彆出聲,仔細看著就是,這等高手之間的過招,要麼打得天翻地覆,要麼一念之間,勝負已分,在決出勝負的那一刻前,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話雖這麼說,石承本人其實心中也是有些急不可待,他的注意力從兩位宗師現身以來一直就沒離開過窗外,此時距離二人現身已經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了,但是兩位大師還沒有一點動手的痕跡。
不光是攬雲樓中的貴客們目光開始變得疑惑焦急,河岸邊,一些性情急躁的江湖客也漸漸忍不住開始喧嚷起來。
然而湖中央的兩位宗師對於這一切恍若未聞,淺淺一灣湖水,竟然分隔開了兩片天地,一片喧鬨,一片寧靜。
獨孤洵寬袍大袖,年近五旬卻依舊如倜儻少年,他左手灑脫地按在腰間扔套著劍鞘的長劍上,手指則是極為放鬆地輕點劍柄,宛如一位優雅的琴師手撫自己心愛的長琴。
與他遙遙相對,立於對麵島上的鄭萬龍正雙臂抱胸,腰間的長刀和酒葫蘆一起耷拉在身側,與獨孤洵相比,鄭萬龍看上去胡子拉碴,頭發散亂,衣著也頗為落魄邋遢,如果不是他身上那如鋼刀一般厚重又鋒銳的獨特氣質,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個男人居然是曾經參與過天冠山決戰,名震天下的世間第一刀客。
二人的眼中仿佛隻有彼此,和對方腰間的刀與劍。
天地漸漸變得虛無,遙遠。
不知何時,潟湖最中央的空間仿佛陡然震顫,一息之後,複歸平靜。
河岸邊的所有看客凝固了,旋即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聲,僅僅一眨眼之間,原本籠罩著整片潟湖的飄雪,竟然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飄搖雨點,湖麵上零零散散的浮冰,此時已經一掃而空,消失不見!
鄭萬龍的身後不知何時掀起了一道滔天巨浪,水牆如海嘯、如萬馬奔騰的披甲騎兵一般,浩浩蕩蕩地向著潟湖與海岸之間的灘塗處湧去。
轟隆——轟隆——
獨孤洵所在的小島距離山崖較近,此時那片高達百餘丈的斷崖上居然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附近是滾滾落下的巨石碎泥,如急遽的長瀑飛落在原本平靜的湖塘當中。
又過了一息,隨著一聲輕響,獨孤洵的劍鞘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痕,而鄭萬龍的佩刀,依舊完好無損!
鄭萬龍終於緩緩地抬起頭來,“是我勝了。”
獨孤洵並不氣惱,他目光微微一凝,平靜地回應道:“這不全是你自己的力量。”
“沒錯,但我勝了。”
鄭萬龍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履行你的承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