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白不太在意,尊師重道那一套在她這裡行不通,書院裡上課時是先生與學生之分,確實是該有身為先生的威儀,下課以後大家便都是普通的人,擺架子就沒意思了。
“好事多磨,習慣就好,若是他們不爽那便提交辭呈吧,我另尋他人過來。”
李幼白拍拍韓非墨肩膀,說了句能夠拿定主意的話,韓非墨聽後當即安心,他還擔心處理不好,有這句話那他就不用太在乎老先生們的感受了。
世人都在忙碌,轉眼就過了新年以前的最後一道關卡,她的娘子蘇尚,預估在新年前就可以回到中州了,這是蘇老爺子給她的消息,讓她小小驚喜了一下。
夜晚,她躺在屋頂的瓦礫上,一輪明月殘缺,夜深人不靜,城裡,煙火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點讓人炫目。
第十六年...
胡思亂想中,她不清楚今後該怎麼做,她真的愛蘇尚嗎,還是喜歡,或者是愧疚,也許隻是放棄自己的貞潔而去滿足對方而已,以此來滿足自己虧欠蘇尚的一種贖罪的情感,答案究竟是什麼令人難以言說。
李幼白想著想著就坐起了身子,曲奇雙腿抱住縮成小小一團,回想自己走過來的十幾年,無數個日夜她都會陷入糾結的心情中不能自已。
她很早就釋懷了變成女子的事實,可過往經曆擺在眼前,細想的時候會反問,如果自己是個男人,會不會更有血性。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天書在身,說不定自己現在已經是一方諸侯也說不定,可能按照男主文的模板,自己能代替秦皇一統天下...
想著想著,李幼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噗嗤笑出來,然後感慨一聲,可能自己從穿越到這個小姑娘身上開始,曾經的自己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個男心女身的怪物而已。
新年倒數的第五天,監藥司閉門計數,統計一年下來各種藥材的總和以及許多繁雜瑣碎,忙碌兩日過後,就是官員們的休息時間,除了必要在崗的小吏以外,很多官員這時候才開始籌備年事置辦年貨。
郭舟笑著臉給李幼白送上第一份請帖,新年以後就是他成婚的日子,看地點,竟然是裕豐縣,那是李幼白待了好些年的地方。
“老郭竟然也是裕豐縣的,咱們還是老鄉啊!”
郭舟喜道:“竟有這事,李大人可千萬不能攜禮,但一定要來喝杯喜酒。”
買辦禮品,登門一類的人情瑣事與李幼白無關,待在家中練功看書,一連過了幾日,有人前來登門,李幼白換上男裝前去開門,大門外,風雪裡,站著一位熟悉的姑娘。
風鈴撫正了耳邊被寒風吹亂的發絲,一隻小巧的耳墜掛在耳垂下,在風裡輕微搖擺著,她臉上鋪了點粉,倒有幾分中原女子特有的柔氣來,令她身上淩人的氣息收斂許多。
她今日穿著的是李幼白之買給她的袍子,穿得合身漂亮,今日登門,令得李幼白意外。
“快進來,有段時間沒見麵了。”
風鈴見李幼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閃而過,略微失落,隨後抱著劍進來,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夥房中,用木炭生了火,燒了壇清酒出來閒敘。
她和李幼白一樣,不善聊天,今日來尋定是有事要說的,李幼白還沒見過風鈴如此女子氣的一麵,隻是調笑幾句,風鈴抿著酒水,臉上稍顯出惆悵來。
“年後,我就要北上了。”風鈴笑著說。
李幼白詫異,“為何?”
“我是來尋仇的,總不能讓趙屠平白無故死在上邊,我一定要親自動手。”風鈴一口飲儘杯中酒,說得決絕與冰冷。
李幼白看著她,本以為過一段時間安靜日子能夠改變風鈴想法,結果還是自己太想當然了,為親人報仇,自己不會阻止,更尊重她的想法。
不過出於私心,李幼白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己熟悉的人死去,然而說實在,她和風鈴,貌似也不算很熟悉。
兩人沉默看著飄雪,酒一口一口地喝,良久,李幼白率先打破安靜,她緩聲說道:“我不會阻攔你去報仇的,說實在,我能稱之為朋友的人太少了,而你是我其中的一個,心裡話,我不想聽到你死去的消息。”
“從我帶著族人離開荒漠踏上複仇開始,這條命就已經置之度外了...”
風鈴露出笑意,拿起酒壺,發現裡邊已經空了,她又放下,笑說:“做人真是痛苦,萬般不得已可依舊要去做的事情實在是難以抗拒。”
想起昨夜族人與她說的話,她還年輕,能夠等得起,可大部分族人們卻不再年輕了,老的老,病的病,在荒漠行走多年,各種傷勢累積下來,短命者多有,時不待人。
她自己根本沒有停下腳步的權利,就這樣被驅使著隻能不斷往前。
風鈴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她回頭再次看了李幼白一眼,“我留給你的鈴鐺呢。”
“那隻鈴鐺太老了,我怕會弄壞,放在家鄉裡存著呢。”李幼白回答。
像是沒話找話,風鈴轉過身靠近李幼白幾步,把她壓在牆上,鼻息近在咫尺,丹唇顫動,“我才是最適合你的人,若這次我能活下來,還有機會見麵的話,帶上我離開這裡吧,去做什麼都行...”
李幼白直視著風鈴的目光,話語裡沒有說謊,對方親近自己,從第一次觸碰時就知道了,她並未反感,隻是認為做這種事對不起彆人,起碼是對蘇尚的不尊重。
“你喝多了吧。”李幼白蹙了下眉頭說道。
風鈴雖然吐著酒氣,可她畢竟是從荒漠裡走出來的人,酒量不說多好,喝上幾壇子是可以的,她膽大的把臉埋在李幼白的粉嫩脖頸間,伸手一把扯掉了束在李幼白頭上的發冠。
一頭青絲墜下,男子儀態蕩然無存,這才是李幼白本該擁有的樣子。
風鈴在李幼白鎖骨上深深吻了一口,隨即退開幾步,轉身推開大門走了出去,門口等候的侍衛牽馬過來,她騎上戰馬把劍跨在腰後,眼底流露出的不舍終是變做笑意。
“我要走了,去把鈴鐺取回來吧,放在風裡,若是還能聽見聲音就說明我還活著。”
她說罷,扯動馬繩不再回頭揚長,匆忙地消失在了年前的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