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嗎?”
眾人一驚,抬頭往醫館正堂的黑暗中看去,卻見姚老頭懷裡抱著一隻小黑貓躺在竹椅上。
他緩緩起身,慢悠悠問道:“世子,你來給我老人家講講,我這嘴是怎麼淬了毒的?”
世子笑比哭還難看:“您肯定聽錯了,剛剛是劉曲星說的!”
姚老頭沒與他一般見識,隻轉身往後院走去:“廚房灶台的案板上有擀好的麵條,想吃就自己下。”
世子咽了一口口水:“姚太醫,您老人家就是活菩薩!”
片刻後,一群土狗在後院蹲成一排,一人端著一隻大海碗呼嚕嚕吃麵,筷子不停往嘴裡扒拉。
世子一抬頭,卻見姚太醫站在光禿禿的杏樹旁,一臉嫌棄的望著他們。
姚太醫懷裡的那隻貓,也一臉嫌棄的望著他們。
世子遲疑道:“姚太醫,它好像有點看不起我們?”
姚太醫冷笑道:“就你們這副吃相,我允許它看不起你們。”
世子:“……”
陳跡:“……”
姚太醫看著他們悲憫道:“上午出去了八個人,晚上回來八條土狗。知道的人知道你們是去製作新奇玩意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們被照妖鏡照出了原型。”
他抱著烏雲轉身回屋:“我去睡了,吃完飯,記得把廚房收拾乾淨。”
世子吃完麵,癱坐在地上感慨:“陳跡,咱們能不能休息一天啊?”
白鯉趕忙說道:“不行,他跟父親立了軍令狀的,萬一完不成,父親真的會將他發配嶺南。”
世子語塞,最終小聲嘀咕道:“你倒是比他還積極。”
此時,白鯉站在院子中的杏樹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跡端著碗盤坐在地上,抬頭好奇問道:“怎麼了?”
白鯉忽然說道:“杏樹葉子都掉光了,不好看……你們等我一下。”
說罷,她竟風風火火爬梯子翻牆進了王府。沒過一會兒,又扯著一段紅布翻了回來。
白鯉郡主將紅布裁剪成一根根細細長長的布條,在上麵寫著平安、喜樂、順遂、無憂,綁在樹枝上。
她又單獨寫了一條紅布,搬來梯子想要掛在杏樹最高處。
陳跡看她搬著梯子笨拙的樣子,便好心說道:“郡主,我幫你掛吧?”
白鯉急聲道:“不行,我自己掛!”
不僅如此,她還把布條在枝頭多纏了幾圈,站在樹下根本看不清寫得什麼。
白鯉慢吞吞退下了梯子,笑著招呼所有人:“你們也來寫點啊。”
眾人麵麵相覷:“寫什麼?”
白鯉笑得眼睛彎起來:“就寫各自的願望啊!”
劉曲星說道:“我知道寫什麼了!”
卻見他提筆沾了沾墨汁,在紅布上寫下‘師父健康長壽’,佘登科怒罵馬屁精,然後寫下‘師父萬壽無疆’。
梁狗兒寫了天天有酒喝,梁貓兒寫了置幾畝良田。
世子遲疑片刻,竟也學白鯉偷偷寫了一條,纏在杏樹最高處不給任何人看。
他從梯子上爬下來,看向一旁的光頭:“小和尚,你的願望是什麼?”
小和尚略顯尷尬:“我不能隨意許願的,發大宏願要完成,此事與修行密切相關。”
“那好吧,你不用寫!”
紅布條掛滿杏樹枝頭,像是開出了一朵朵紅色的花。
一群大老爺們住的院子,突然多了一絲溫柔的秀氣。
白鯉站在杏樹前背著雙手、仰著頭,笑意盈盈的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她轉頭看向陳跡:“陳跡,你打算寫什麼?你還沒寫呢。”
陳跡沉思片刻提筆,白鯉湊過腦袋去偷看,卻見少年隻寫了簡簡單單四個字‘團團圓圓’。
白鯉小聲嘀咕:“我還以為你會寫‘黃金萬兩’之類的詞呢,你很期待和家人團圓嗎?可你那些家人……”
陳跡笑了笑沒有解釋,他寫得團團圓圓,並不是指家人。
白鯉看著樹枝上的祈福紅布條,神色安寧:“有時候也會羨慕平民百姓的日子,我知道這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但我還是希望家裡能更溫馨一些,團圓的日子更多一些。”
陳跡聽到這句話,忽然試探道:“我看雲妃夫人每個月都會給郡主許多月銀,世子過得都沒有郡主好呢,何出此言?”
白鯉也笑了笑:“女孩子嘛,在父母眼裡隻要好好長大,書也不需要讀得多好,隻要能按照他們的想法嫁人就可以了。父母對我沒有那麼嚴苛的要求,自然就會寬容放縱一些。母親一直想再生個弟弟來著,你看我父親好不容易回府,她立馬遣人打掃整條安西街,還給所有街坊鄰居發燕門棗。”
陳跡一怔,原來發燕門棗是有寓意的,隻是不能做的太明顯,所以沒有給街坊鄰居發花生桂圓蓮子……
他忽然問道:“郡主,飛雲苑裡的那顆柿子樹……”
白鯉笑著回答:“母親本要砍掉換成石榴樹,但我攔下來了,我覺得柿子比石榴好看一些。”
“那為何柿子掛枝了卻不摘?”
“要給過冬的喜鵲留一些吃的呀。”
“原來是郡主的善意……”
陳跡隻覺得一股冰冷寒意順著脊柱蔓延到脖頸,寓意早生貴子的燕門棗,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樹,雲妃想要生個兒子的心思幾乎放在了明麵上。
可生了兒子就能繼承靖王爵位嗎?不能,前麵還有一個嫡兄世子呢,除非世子死在內獄裡!
直到這一刻,陳跡的推測都有了合理的邏輯鏈條,雲妃希望世子死在內獄之中,至於白鯉會不會被牽連,她根本不在乎……
亦或者,雲妃本意就是將白鯉也送進內獄,這樣所有人都不會再懷疑她了。
陳跡神情複雜的看向白鯉,有心提醒,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前有親手現殺爺爺的劉明顯,後有歹毒食子的雲妃,跟這兩位一比,陳跡忽然覺得自己那位陳府父親隻是將自己送來太平醫館當學徒,顯得有些仁慈。
這世道。
陳跡輕聲道:“郡主。”
“嗯?”
“你的好心,會有好報的。”
“是吧?我也覺得呢!走啦,回去還得將灰塵洗乾淨,明早見!”
“明早見,明天咱們從城裡喊些幫手一起去改窯。”
陳跡抬頭望著白鯉翻過院牆,消失在黑夜中,他回頭看向那顆溫柔秀氣的紅杏樹,久久不言。
某一刻,他有心想拆開最高處的紅布條,看看世子與白鯉寫下了什麼心願,卻又覺得這樣窺探他人隱私不好,隻得笑笑作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