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羊狐疑的繞著陳跡走了幾步:「你怎麼搜查了這麼久?」
陳跡無奈道:「雲羊大人,所有同僚都搜查得如此細致,我這麼做有何問題?」
下一刻,雲羊冷笑一聲:「站著彆動,不然取你性命。」
他上上下下摸索陳跡的衣物,想要看看陳跡是否藏了物件,然而搜了半天,什麼都沒能搜出來。
陳跡笑道:「雲羊大人,先前我們之間是有誤會,但如今大家已是同僚,暫且先放下猜忌的心思,好好為內相大人做事吧。」
雲羊也笑了起來:「如此,甚好。你繼續搜,我再去其他地方瞧瞧。」
他轉身往外走去,出了門。
屋裡的陳跡、屋外的雲羊,一同斂起笑容。.....
冬日的天色暗得格外早,行人低著頭,神色匆匆歸家。
金豬罵罵咧咧領著陳跡進了一家麵檔,他坐在八仙桌旁搓著冰冷的雙手:「白龍到底靠不靠譜啊,這麼冷、這麼多人搜了一整天,連雲妃的影子都沒見到,分明是個假線索。
陳跡抽出筷子,攏店家要來熱水衝洗:「大人稍安勿躁,如今尋找雲妃已是頭等大事,即便是假線索也得一—印證。」
待到店家端來熱騰騰的牛肉麵,金豬將牛肉都夾進陳跡碗中:「趕緊吃吧,吃完回家歇息,明日那白龍還不知道要鬨什麼麼蛾子。」
陳跡嗯了一聲。
這時,金豬吃麵的動作一停,抬頭掃他一眼,突兀提醒道:「千萬不要動歪心思,記住我說過的話,該忘的都忘了吧,這就是命。」
「命?」
金豬笑了笑:「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陳跡看著麵前碗裡的牛肉:「金豬大人,若能重活一次,你選擇當一個好人還是惡人?」
金豬想了想:「惡人。」陳跡疑惑:「為什麼?」
金豬灑然笑道:「我最想做的那件事,好人可做不成,快吃吧。」
陳跡嗯了一聲,他低頭幾口將牛肉麵吃完:「大人,我回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啊?吃這麼快!」金豬愕然抬頭,正看到陳跡已經起身獨自走入黑夜。
門外,寒風一吹,陳跡隻覺得連呼出的白氣都仿佛會立刻凝結成冰。肚子有些撐,先前吞下的那頁紙在胃中無法消化,他緊了緊領子,低頭頂著寒風向遠處走去。
不知多久,他來到一處黑暗巷子前,輕聲道:「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下一刻,烏雲在巷子裡的陰影中喵了一聲,示意他跟上。
陳跡站在巷子口,似有猶豫,似有糾結最終還是跟上,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
他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叩門:「夫人,開一下門。」
木門被人豁然拉開,雲妃一副鄰家婦人的樸素打扮,眼中俱是寒意:「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為何陰魂不散?!你軍情司既然如此神通廣大,為何還會被閹黨剿滅?」
陳跡抬頭直視著雲妃:「夫人,如今這洛城裡沒有我找不到的人了,您躲也沒用。我今夜來,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您...還是進去說吧。」
雲妃默默側開身子,又將門關緊。
陳跡站在小小的院裡,背對著雲妃慢慢開口說道:「夫人恨王爺嗎?」
雲妃麵色平靜:「恨他什麼?」
陳跡想了想說道:「恨他多年如一日冷落您您在憫忠巷留的那封告密信,我偷偷藏下了。」
雲妃麵色一變:「你藏下了?此事與你有何乾係,為何要多管閒事?」
陳跡輕聲道:「您可知道,您那封信若被密諜司找到,靖王、世子、郡主必死無疑。其實王爺知道郡主不是他親生女兒的,那一天他見到韓童時的神情,應是知道這一切的,您大可不必因此害他性命。」雲妃沉默許久,冷笑起來:「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娶我進王府之後便一次也沒碰過我!」陳跡怔住,他本是詐雲妃,卻怎麼也沒想到詐出的真相會是這樣。
雲妃走進屋中端坐下,她冷冷凝視著陳跡:「我生下白鯉本是要氣他的,卻沒想到他半點也沒生氣,反而將白鯉視若己出。這世上最可怕的目光不是輕視你,而是他從來都不肯看你。」
陳跡默然無語。
雲妃冰冷道:「這些年,百姓都說靖王是個好王爺,他們豈知他們嘴裡的好王爺,不過是寧帝的忠心打手罷了。當年他娶我便是為了我背後的羅天宗,如今他要死了,卻想將劉家、羅天宗一同帶進墳墓裡,憑什麼?」
陳跡輕聲問道:「王爺要死了嗎?」
雲妃掩嘴笑了起來:「看來你也隻是知道一些皮毛。三年前馮大伴從京城帶來生羽丹,便是黃山道庭贈予寧帝的那一枚,如今三年之期已到,他馬上就要死了。」
陳跡恍然,難怪靖王看都沒有看靜妃帶回的那枚生羽丹,隻因為對方已經吃下一枚,再吃一枚也無用。
原來靖王真的要死了...可世子與白鯉怎麼辦?
雲妃慢條斯理道:「這麼多年來,我隻有一個心願便是生下個男孩。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事,為他調度羅天宗,為他籌集糧草,為他籌措軍費,可他即便要死了也不願給我這個機會。」
陳跡問道:「所以您故意沒有將紅衣巷金坊有埋伏的事情告知世子、郡主,騙他們去送死,絕了靖王子嗣?」雲妃詫異打量他「難怪朱雲溪與白鯉安然無恙,原來是你在從中作梗。」
陳跡不解:「可白鯉是您的女兒啊。」
雲妃輕笑起來:「王爺眼中隻有白鯉,如今連韓童眼中也隻有白鯉,但他們的報應來了,王爺信了寧帝會放過他的子嗣,但他沒想到,寧帝從一開始便要斬草除根。」
「白鯉何錯之有?」
雲妃站起身來歇斯底裡道:「我又何錯之有?」陳跡看向雲妃輕聲道:「夫人,我一直在猶豫著自己要做一個怎樣的人,我問我師父,我師父說心可以熱,但血要冷;我去問王先生,先生說要憑良心做事,不然心裡就會缺掉一塊。」
陳跡說道:「今天我一直在想他們說過的話,兩位老師說的都有道理。但金豬大人說得更有道理,他要做的事情,好人辦不到,隻能當惡人。我也一樣。」
他繼續說道:「靖王不是一個好人,為了他們的謀劃犧牲這麼多人。可郡主不該為你們陪葬,她今天將門合上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一定要讓她活下去。」
雲妃皺起眉頭:「你想殺我?我已將你景朝賊子身份寫下,若你殺我,自然會有人將那頁紙送去密諜司。」
「怕是送不了。」
說話間,烏雲叼著一頁紙跳到陳跡肩膀上,它一鬆口,那頁紙便落在陳跡手中。
陳跡走到屋裡,當著雲妃的麵,將那頁紙擱在燭火上:「夫人說的是這一頁?」
雲妃看著那頁紙一點點燃燒起來,火光將她的臉龐點亮,而後又漸漸暗淡。
她豁然抬頭看向陳跡:「我是白鯉生母,你若殺我,往後如何麵對她?就算她不知道,之後的每一天裡你隻要看到她的臉,就會想起是你親手殺了她的母親!
陳跡鬆開手,任由那頁紙燒成飛灰飄散,眼裡的火光也一點點熄滅:「我知道,她能活著就行。」說罷,他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抱歉了,夫人。」
片刻後,陳跡推門而出,一步步走出昏暗的小巷。
烏雲跳進他懷裡,仰著腦袋看他:「你沒事吧?」(
陳跡往安西街方向走去,他站定回頭,看向身6
原本應該燈火通明的東市,此時黑乎乎一片。長長的青磚長街延伸至世界儘頭,像是一條不歸路延伸進了深淵。
「烏雲。」嗯?」
「我應該做不成一個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