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錚趕忙轉移話題:「對了父親,妹妹呢?」張拙看向黑夜:「她自有她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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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天光大亮,太平醫館的小院裡已是厚厚的積雪。
安西街上的積雪被商戶掃去,唯有醫館門前的積雪還沒人清掃。
姚老頭站在正堂的櫃台後麵給病人號脈、抓藥,待到沒有病患了,他便時不時探頭看向後院,看看陳跡有沒有起床。
烏雲在他手邊揣著爪子喵了一聲:「師父,陳跡是不是生病了,他以前不會睡懶覺的。」
姚老頭嗤笑一聲:「生什麼病,山君門徑受了外傷都能快速愈合,怎麼會隨意生病?」
「哦..那他怎麼還不起床。」
姚老頭站在櫃台後麵,將雙手攏在袖子中。
他望向門前的積雪,隨口回答道:「可能是沒什麼好期待的事情了吧。」
冬日裡的火鍋,傍晚的酒,都不是很重要了。
此時,學徒寢房裡陳跡睜著眼睛看向房梁,他看著空氣裡漂浮的塵埃上下晃動,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跡起身換上一身黑色的嶄新冬衣,拿了院子中的竹掃把往外走去。
見到姚老頭與烏雲,笑著打了招呼:「早啊。」姚老頭瞥他一眼:「你還知道起來?怎麼,打算等我把雪掃乾淨?穿得人模狗樣的,要去紅衣巷?」
陳跡樂嗬嗬一笑:「師父彆生氣,我這就去掃雪。晚上是要去宴請同僚,所以穿得正式些。」
說話間,安西街遠方響起清脆的銅鈴聲。
下一刻,三十二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在冬日寒冷的季節裡光著半邊膀子,穩穩當當的抬著碩大無朋的須彌座與一尊自在觀音。
須彌座旁,僧人左手持銅鈴,右手持香火。偶爾左右手相擊,香火與銅鈴碰撞出絢爛的火星與清脆的聲響。
所過之處,百姓匍匐在地。
一位莊姓富戶家中老父親八十大壽,特意捐了香火請佛菩薩巡遊,看顧人間。
陳跡站在門檻內雙手合十,閉目輕聲許願。
姚老頭看著他背影樂了:「晚上要去殺人,所以提前超度一下?你先前不還與佛門辯經嗎,何時也成佛門須彌座下的善男信女了。」
陳跡睜開眼睛,笑著回頭:「師父,這世間既然有四十九重天,多做一手準備總沒錯,萬一菩薩今日真的保佑我了呢?」
姚老頭垂著眼皮:「這人間都亂成什麼樣了,他們要真有慈悲心懷,就該睜開眼看看。」
陳跡好奇問道:「師父,既然徐術、胡鈞焰能從四十九重天下來,自然也有上去的辦法,對嗎?」
姚老頭抬頭看他:「怎麼,想上去看看?」陳跡拄著竹掃把笑道:「隨便問問。」
姚老頭站在櫃台後麵思索片刻:「傳聞四十九重天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你若有一天跨越神道境渡劫飛升,或許就能上去當神仙了。」
陳跡眼睛微亮:「師父,這些年有人渡劫飛升成功嗎?」「有。」
「師父,您想當神仙嗎?」姚老頭不屑一顧:「若無十萬歲,作甚天上仙?」
陳跡一怔,這句話似有所指,他若有所思在門前慢吞吞掃雪,從中午掃到傍晚。
待到最後一塊雪掃乾淨,他轉身進屋取來自己先前買的人參,在姚老頭麵前一口氣轉化成水晶珠子,由烏雲一一吞下。
姚老頭默默看了半晌,又從正屋裡取來十支人參放在櫃台上。
陳跡抬頭,隔著櫃台看過去:「師父,您這人參怎麼賣?」姚老頭將人參推到他麵前:「這次不要錢了。」
陳跡驚愕:「您這是..」
姚老頭麵無表情道:「彆走我前麵。」
陳跡咧嘴一笑,他將體內冰流全部轉化為熔流,一百一十盞爐火熊熊燃燒,雙眼裡也仿佛亮起了星辰。
烏雲的身子忽然長了一圈,原本隻有兩個巴掌大,如今有了小臂那麼長。
它抖了抖身子,抖掉一身浮毛在空中化為灰塵,新長出來的毛發烏黑油亮。
陳跡將烏雲放在肩上往外走去,來到門前時,他回頭看向姚老頭,隻見對方正在櫃台後麵靜靜地注視著自己
姚老頭慢條斯理說道:「一步一重天,百步上雲端。去吧,往後就是先天高手了。」
陳跡跪下給姚老頭磕了三個頭,起身大步流星而去。
太平醫館重新安靜下來,姚老頭隨意撥拉著算盤,卻不知道要算些什麼。
沉默許久後,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把銅錢撒在櫃台上,看見卦象後,他又攏起銅錢重新撒了一遍。
足足撒了十多遍,而後一聲歎息。
烏鴉不知從何處飛進屋來,輕盈落在他肩膀上,嘎了一聲。
姚老頭沒吭聲隻是收攏起銅錢,背著雙手慢悠悠出了醫館,走進夕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