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束手就擒,下場是什麼?”
“沒什麼下場,難不成指望切片嗎?”男人慢條斯理道:“我們會合理評估你造成的損失,簽署合同,你將靠強製勞動的方式來償還,大概乾上六百年?”
他聳聳肩:“看你工作效率了。”
宋識不置可否,他撿起腳邊的一塊懷表,罩殼和齒輪早已不翼而飛,拇指劃過後蓋時,有激光蝕刻的凹痕,應該是兩個人名。
“霍加斯有個幾十萬人,他們現在都去哪了?”
“死了,跑了,到後方被保護起來了。”男人揮了揮手:“人口是非常寶貴的資源,我們應當珍惜不是嗎?”
接到示意的隨同武裝士兵,戰術靴底部的磁流緩衝器與鋼索摩擦,在離地兩百米時,他們鬆開了手。外骨骼關節的泄壓器嗤嗤響了一聲,這是士兵著陸的唯一反應,他們呈包圍之勢,緩緩接近青年。
阻撓戰鬥機更進一步性能的,其實是飛行員本身的生理機能。外骨骼裝甲也是這樣,哪怕有抗負荷與緩衝係統,但人體麵對大部分情況時依舊太過脆弱。
好在作為隸屬於【純白生物】的下轄部隊,他們享受到了大公司的紅利——生物植入體與基因強化手術,這極大增強了他們的生理機能,同時也解放了外骨骼裝甲的性能上限。
戰爭打了許多年,世界好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每一個早晨都會變個模樣。這些生物植入體技術就是如此,日新月異,蓬勃發展,真不知道研發部門的白大褂們,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城市短暫明亮了一下。
然後,隨著火焰散去,如水的黑暗在宋識的背後,重新合攏。
繼續前進。
霍加斯被筆直橫穿,建築漸漸稀薄起來,隻剩下了蜿蜒的公路,到了最後,就連公路都斷裂了開來,針對性的炮火粉碎了第三次修補後的路麵。
一夥趁著戰火,流竄荒土的摩托流匪吹著口哨撞了過來,渾濁的塵灰在摩托車後刮起了一層又一層。剛磕了糖的人們一臉滿足,大呼小叫著舉起纏著破布的步槍,子彈在砂岩上蹭出一連串火星。
宋識抬起了手。
粗製濫造的步槍熔成了鐵水,又凝固成一杆筆直的鐵槍。鐵槍深深地立在大地,上麵掛著殘留著驚恐的屍體,油膩的臟辮在風中飄動,一杆杆鐵槍前的地麵,被刻下了深深的“南鬥”二字。
新的建築輪廓,從地平線一點點探出了頭。
令人聯想到哺乳動物子宮的腥風中,宋識踏入了這座小鎮。這讓荒土的流匪們也避之不及的地方,向著新訪客敞開了懷抱。
啪嗒,細膩的肉色菌膜從屋簷一直蔓延到了街頭,有明顯的血管網絡在其中緩慢蠕動。每走一步,足底都會拉出絲絲縷縷的黏液。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擠滿了一顆顆成年人大小的卵繭。
宋識推開了一扇門,然後是第二扇,地下室大門打開,露出了一位瑟瑟發抖,滿是驚恐的婦女。她的繈褓裡,嬰兒因為被手勒緊,吃痛地哇哇哭了出來。
許久的對視,直到嬰兒都哭到沒力氣,重新睡回去後,女人顫抖著要解開了衣服。
宋識搖頭。
女人的手一頓,小心翼翼道:“政府.來救我們了?”
宋識又搖頭。
她失魂落魄。
這時一些像是廚房的水龍頭忘了關緊,斷斷續續的啪嗒聲,從門口傳來。
聽到這聲音,女人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瞳孔一縮:“它們來了!”
一團黑影從屋簷摔在了被菌膜吞沒的草坪上,吧唧一聲濺起黏液。黑影甩了甩腦袋,抬起了頭,空洞洞的眼眶和嘴巴裡,菌類的纖毛盤根錯節。
順著破爛的西裝,勉強能想象出他以往的風采,這個成年男人呈反關節的姿勢爬在地上,就像一頭四足動物。更遠處的地方,一顆顆卵繭爆裂開來,像前者一樣的生物抖了抖濕漉漉的身子。
下一刻,它們如潮水般向小屋撲來。
“出來吧。”宋識輕輕敲了敲地下室的門:“這裡的活人不隻是你一個。”
女人惶恐地沒有說話,最近的一隻怪物從地上彈起,灰白色的、晶粹般的指甲猛地抓向青年。
砰,一團火焰——然後是一群火焰。
當女人跌跌撞撞地爬出地下室時,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燒,那些蔓延的菌膜、遊離在空氣中的富集孢子、以及一隻隻往日的好鄰居壞鄰居、如今的畸形怪物們,都煙消雲散。
“這、這”女人低聲喃喃,臉上滿是茫然:“什麼都沒有了.”
“純白生物的人造防線技術,較早期的版本,比翡翠製藥發揚光大後的版本稚嫩不少。”
宋識走出屋簷,於是赤金色的火海為其分開,女人抱緊嬰兒,立刻跟了上去。
“一種特殊的寄生菌落,孢子傳播。它能寄生進神經係統,大幅度激發宿主的身體機能,普通人也能變成生撕虎豹的好手。缺點是對生物質的高消耗,所以它們極度渴望血肉.從另一種角度,這不是缺點。”
堆滿雜物的衛生間門震了一下,被猛地推開,一發霰彈槍迎麵打來,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化為灰燼。瘦到脫相的男人,眼睛充滿了血絲,在看清門前的青年與婦女後,陷入了長久的愣神。
“高汙染性、增殖性,還有對人口資源的高效利用。沒有攜帶重火力的常規輕步兵部隊通過這裡,必然要損失慘重。”
宋識敲碎穀物倉庫,從裡麵拉出了一個腮幫子通紅的漢子。
“奠定戰爭勝利的必要之一,就是資源的不對等交換。”
十三人,這就是這座鼎盛時期超過五千人的小鎮,被選為“人造防線”後的所有幸存者。短暫的狂喜後,赤金色的火光,倒映出了一張張茫然的臉。
寄生體對大部分穀類、碳水化合物和水沒有興趣,經過火焰淨化一輪後,這些搜羅來的東西塞滿了一輛校車大巴。
“沒油了”
男人小心翼翼的話語卡殼了,火焰包裹住了大巴,短暫的預熱後,引擎轟鳴了起來。
“上車。”
魚貫而入。
“我不想去城裡了。”醉醺醺的男人低聲抽泣道:“我受夠這些了.我寧願待在野外。”
大巴速度遠超出了最初的設計,二十分鐘後,一處簡陋的營地裡,數十個遊蕩者緊張地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突然停了下來的大巴。
一部分食物和水,換來了加入的資格。
“等等.等等!”目睹著大巴即將再次出發時,男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追上了大巴,大聲道:“您、您叫什麼?”
風中卷來了兩個字。
“南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