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長官吃點什麼?”黃秘書和老劉走進東北菜館,掌櫃隔著櫃台熱情地招呼著。
“鐵鍋燉大鵝有嗎?”
“有有有,鍋裡正燉著呢。”
掌櫃額頭微微有汗,顯得很緊張,黃秘書和老劉對視一眼,沒說什麼,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鐵鍋燉大鵝一份,2號.客人。”
說完這話,掌櫃似乎已經渾身沒了力氣,虛弱地靠在當做屏風的木牆上。
而一牆之隔的內屋裡,一個穿著皮棉襖、戴著黑色氈帽的男子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指著的,是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自己捂著嘴巴的掌櫃的妻女,旁邊還有一個被堵上嘴捆綁起來的小男孩。
這人正是丁浩。
此刻他用警告的眼神惡狠狠瞪了一大兩小三人幾眼:
“敢發出任何動靜,立刻讓你們死。”
說完這話,他拿起牆上掛著的一個灰色蓋耳氈帽換上,走出內屋,臉上已換上了親切和藹的笑容。
“掌櫃的,現在我是夥計,你最好老實點,我保你全家性命無憂。”
“唉唉唉聽您的。”掌櫃趕緊點頭。
丁浩輕哼了一聲,拿過賬本算盤,假裝盤賬,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住了2號桌上的老黃老劉兩人。
這時他注意到老劉從兜裡拿出一份折疊的報紙遞給了對麵的黃秘書。
黃秘書小心展開,一邊閒聊,一邊看了起來。
是一份《大公報》。
丁浩眼神不由一凝。
接著他注意到,對麵的老劉點上了一根煙。
一邊抽,一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左手搭在了桌上,手指在黃秘書視線能看見的地方輕輕地扣動著,有時扣三下停了,有時扣七下停了。
隨著黃秘書臉上的神情凝重,手指扣動的動作更快了。
丁浩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這兩人一定在傳遞情報。
摩斯電碼?
他試著回憶熟背的2000字明碼字表,卻發現怎麼都對不上。
紅黨自己的密碼?
此時此刻,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有神奇的能力,能夠捕捉到二人麵前好似不存在卻實實在在跳躍演化的文字。
“二位先生,菜來了。”突然,小二端著菜上來了。
手指的扣動戛然而止,黃秘書也將報紙還給了老劉,二人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大鵝。
菜燒得很地道,但老劉淺嘗即止。
“不好吃?”
“很美味,但這麼好的東西打包回去吧,也讓辦事處的同誌們嘗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也是。”黃秘書想了想,叫來夥計打包後,兩人到櫃台結賬。
丁浩熱情問:“這就吃好了?”
“回去慢慢吃。”
“好勒,兩個大洋。”
老劉剛想摸兜掏錢,就被黃秘書按住了:“說好我請客的。”
說著他摸出兩個銀元放在櫃台上,手還沒有離開櫃台,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黃秘書皺起眉頭:“怎麼了?”
“您彆誤會。”丁浩討好地笑著,略帶羞澀地指了指老劉: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您的《大公報》留下來給我看看?”
黃秘書和老劉對視一眼,啞然失笑。
老劉好奇地看著他:“你也看報紙?”
丁浩紅著臉說:“看看報紙,長長見識,有句話說,行什麼路來著”
“行萬裡路讀萬卷書?”
“對對對,可以留給我嗎?”丁浩舉手作揖,一臉希冀地看著他。
“行,一份普通報紙罷了,遇到你這麼上進的青年,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老劉沒有任何猶豫,就掏出報紙遞給了丁浩。
“謝謝二位長官,謝謝。”
“彆叫長官了,我們也是老百姓的一份子。”兩人笑著擺擺手,施施然離開飯店,遠遠傳來爽朗的笑聲。
如願拿到報紙的丁浩眉頭舒展了好些,此刻他顧不上其他,出了飯店,直奔不遠處的報攤。
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份《大公報》,他細細對比,果然和老劉說的一樣,是今天發行的最新版,兩份絲毫不差。
確實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報紙,但裡麵肯定蘊藏著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隻要弄懂了這些,升官發財就在當下。
這麼想著,他環顧四周,看著各種偽裝的便衣從四麵八方擠進人群,又追隨目標的身影而去,不由露出一絲譏笑。
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還想獲取情報,想屁呢。
得意間,他摸了摸空癟的肚皮,立刻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靠在牆角,研究起報紙來。
“是他嗎?”
“不會錯,這個人雖然狡猾,後麵還抱了個小男孩,故意擋著臉,但他那身衣服鞋子不會錯,現在我們想告訴他的一切估計他都知道了。”
“你覺得他會信嗎?”
“蔣乾盜書,本就是疑兵之計,就看得到情報的人怎麼想了。”
這邊,黃秘書和老劉邊走邊小聲交談,對身後隱隱尾隨的尾巴視而不見。
“那個小男孩怎麼辦?”
“讓我們在警局的同誌去處理吧,這些軍統特務手段卑劣,無所不用極其,真是造孽。”
“以後人民當家作主了,一切會好的。”
“會有那麼一天的。”黃秘書堅信不疑。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進辦事處的大門,隨著大門關閉,阻絕了一切窺視的目光。
另一邊,丁浩正絞儘腦汁地破譯著報紙上的秘密。
但嘗試了各種辦法,依舊一無所得。
忽然,他想起了老劉在桌上叩擊的舉動,不由蹙起眉頭,在腦子裡仔細搜尋著當時的畫麵。
“扣三下,扣七下或許是某一篇幅的第三行第七個字?還是某一段落的第三個字第七個字?”
這麼一想,似乎一切豁然開朗。
他立刻攤開報紙,從第一個版麵看起來,手指不自覺地在地上扣動起來。
半個小時後,等他翻到第三版第一篇的一則報道時,突然眼睛亮了,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他從地上翻起來,全然不顧路上零星行人愕然的眼神,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向那家川菜館飛奔而去。
川菜館。
還是那口鐵鍋,依舊冒著騰騰熱氣。
光頭隊長用匕首剔著指甲,不時拿起溫好的酒撮一口,一臉愜意。
看到氣喘籲籲跑進來的丁浩連臉皮都沒有抬一下。
“狗鼻子夠靈的啊,我剛燉上土豆燒雞,你就來了?”
丁浩默不作聲,從懷裡掏出報紙拍給光頭,自顧自扯過一個板凳坐下,全然不顧隊長慍怒的眼神,一邊哈氣,一邊兀自掀開鍋蓋,扯了一隻半生不熟的雞腿,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幾個意思?丁浩,給你臉了?你要是說不出個二三五,老子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以後你也彆想乾了,局裡的廁所你承包了。”隊長剔指甲的刀一停,橫在了丁浩的鼻尖前。
“第三版嗝.第一篇.”丁浩吃的滿嘴流油,打了個嗝,嘟囔著說。
隊長狐疑地盯著他,這廝以往唯唯諾諾,此刻卻這麼放肆,簡直膽大包天,難道他真有什麼依仗、籌碼?打探到情報了?
他半信半疑,拿起報紙看了起來。
但不過幾眼,便一頭霧水地說:“把話說清楚了!”
丁浩不說話,又扯下來一個雞腿,大口吞咽著,瞥見隊長臉上壓抑不住的怒火,他才慢悠悠在腿上敲擊起來。
隊長眼神一凝,目光又重新投注在報紙上。
“三、七、十二、十五、二十三密碼檢字法!”隨著一個個數字從光頭隊長嘴裡蹦出來,他不由瞪大眼睛。
“嗝”丁浩又打了個嗝,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隊長,露出佩服的目光。
“紅黨在用密碼檢字法傳遞情報,這些字組合起來就是-——深海吾弟,影子已落網,老家一切安好,勿念。另”隊長感慨著,喜笑顏開。
丁浩得意一笑,繼續埋頭啃著雞腿,見他又要向鍋裡下手,隊長喝道:“餓死鬼轉世的?給老子留點。”
“我一個月就三十塊錢薪水,連津貼都沒有,法幣貶值這麼厲害.”
“好好好,你是功臣,管夠,隨便吃”隊長無奈搖頭,給他倒了一杯酒,看著丁浩一飲而儘,神色一肅。
“彆人叫你耗子,還真給你瞎貓逮住死耗子了,說說吧,情報怎麼發現的?”
耗子這個令人厭惡的代號,此刻丁浩心情舒爽,突然就坦然接受了。
他抹了抹嘴,開始一五一十彙報今天的所聞所見,自己怎麼發現目標,怎麼跟蹤,怎麼靈機一動,怎麼提前潛伏進東北菜館,悉數道來,完了,他一臉希冀地看著蹙眉思索的隊長:
“升中尉夠了吧?”
“隻要情報沒有問題,彆說中尉,少校也夠了。”隊長一拍大腿,一臉欣賞地看著他:“丁少尉,你立大功了。”
此刻他越看丁浩越順眼,以往唯唯諾諾的家夥在自己心中的形象竟然變得高大起來,嘿,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小子的閃光點呢?
當然,這裡麵自然少不了他尹勁鬆尹某人的功勞,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要不是他將丁浩趕出去,他又去哪裡發現情報。
責之深,愛之切嘛。
另外,這份情報報上去,足夠自己這個少校隊長再爬一級了。
“那我能去情報處嗎?”
一句話將想入非非的尹隊長拉回了現實,他壓下心底的不悅,皺眉說:
“你把事情想簡單了,情報處有那麼好進?你有熟人嗎?”
丁浩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尹勁鬆冷哼一聲,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你什麼都不明白,還想進情報處?沒能力沒資曆沒關係,想屁呢不過現在你的關鍵時刻來了。”
後一句話一下勾起了丁浩的好奇心,他立刻起身,謙恭地看著隊長:
“什麼叫關鍵時刻,請隊長指點。”
“提拔的緊要關頭,就是關鍵時刻。”說到這裡,尹隊長感同身受地指了指自己鬢角的白發,“人生短短幾十年,刨去上學退休養老,頭發從黑到白,中間這些年隻有幾次黃金機會,抓住了飛黃騰達,一旦錯過投胎都來不及。”
“那我要怎麼做?”
“急了?嗬嗬,我剛才說到關鍵時刻,什麼叫關鍵時刻,就是某個尋常的一天,能決定你命運的一個人或幾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喝著茶談論,有人說丁浩這個年輕人不錯,可以給他壓壓擔子,你就能上一個台階。要是沒人提議,或者有人反對,你就等著下一次吧,哼哼!”
“隊長,那我”
“彆說話,接下來這個電話就是打給能決定你我命運的人的。”
尹隊長擺擺手,在丁浩疑惑不解的眼神中,走向不遠處的電話機,走著走著他的腰杆不自覺地彎了下來,就像見到了某個大人物畢恭畢敬的摸樣。
然後他撥了一個熟記心中的號碼,電話通了,他用恭敬的語調說:
“楊處長您好,是我,小尹,警察局第八分局的尹勁鬆…
對對對,上次給您家送過月餅的,是,您記性真好。
是這樣的,我這邊發現一封絕密情報,涉及‘深海’,對,就是傳說中那個臥底,放心,情報絕對沒有問題,好的,我馬上過來,是!”
丁浩看著打電話的尹隊長,感覺如此陌生,他從未見過隊長如此卑微的一麵,或許這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就是就是官場、政治?
“愣著乾什麼?馬上和我去見楊處長。”尹隊長渾然沒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什麼問題,掛斷電話,喝了一聲發愣的丁浩,抄起報紙,就往外奔去。
丁浩忙不迭跟了上去。
他們渾然不知,這份突如其來的情報將給軍統局造成多大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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