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無畏聲音,讓陳傑有些惶恐。
他不喜歡政治,他隻是青天白日下的小人物,他隻想和母親好好地活下去,娶妻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但現在他喜歡的人加入了紅黨,他該怎麼辦?
他心緒複雜,聽著薄薄門板後麵眾人逐漸模糊的聲音,心口感覺壓著一塊石頭,怔怔地站了片刻,才心緒不寧地垂著頭走了。
一夜無話。
電廠食堂裡,正是午飯時間,打飯窗口前排了一串長長的隊伍。
陳開顏端著飯盒從隊伍裡麵走出來,和往常一樣,她走到角落裡一張沒人的餐桌前坐下,低著頭安靜而文雅地吃著。
“小陳,打了啥好吃的,一個人躲這裡吃?”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粗布工裝的大姐,長得白白胖胖。
她有個副業,是媒婆。
此刻,她笑意盈盈地端著盛滿飯菜的飯盒,不待陳開顏應答便一屁股坐在了她身邊。
陳開顏沒說話,隻是笑著將自己的飯盒推到了大姐眼前。
“又是麻婆豆腐啊。”大姐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飯盒推了過來,“諾,辣子雞,嘗嘗。”
陳開顏搖了搖頭,拿回自己的飯盒小口吃著:
“我不喜歡吃暈菜。”
“不吃葷腥,沒油水可不行。”大姐瞟了她一眼,“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日子過得這麼清苦,不容易吧?”
陳開顏已經大概能猜到她後麵的話題,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但並沒有馬上拉下臉來,隻是勉強擠出一個笑:
“還行吧,習慣了,一個人也挺好的。”
大姐塞了一大口米飯,並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砸吧著嘴說:
“好撒子好,你一個女娃家,沒個爺們依著靠著,這日子得多難啊。”
陳開顏的表麵身份就是這樣,所以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應對,隻好埋頭默默地吃飯。
大姐就著辣子雞大口扒拉了一口飯,打量她幾眼,問:
“哎,跟大姐說實話,有對象了沒?”
“沒有。”
“我給你介紹一個,咋樣?這個人你不陌生,陳傑,小夥子單純善良,暗中喜歡你很久了,昨天奮不顧身的救你,是個熱心腸的,懂得疼人,你嫁給他不吃.”
“大姐,”陳開顏輕聲打斷她,“我很感激陳傑昨天仗義援手,我會報答的。
可感情的事畢竟不能勉強.再說,這事我暫時還不想考慮。”
“彆呀,你說你都21了,連個對象都沒有,大姐給你說,女孩子嫁人要趁早。
趁著小陳他媽現在還年輕,正好可以幫你們帶小孩。
知道你眼光高,可大姐是過來人,多嘴勸你一句,這嫁人和戀愛可不一樣,講究門當戶對,你和陳傑正合適。
再說了,結婚最好嫁個喜歡你的,而不是你喜歡的。”
在陳開顏看來,大姐的話與其說是勸和,不如說是奚落,啥叫孤苦伶仃,啥叫門當戶對,她一個人,就一定要嫁給單親家庭的陳傑?
見她沉默,大姐以為她在猶豫,步步緊逼:
“小陳,彆端著了,陳傑媽媽見過你,對你很滿意,嫁過去,不用擔心婆媳關係,隻要你點頭,其他的事大姐替你操持,保證讓你嫁得風風光光”
不著邊際!陳開顏心裡冷笑,不屑地哼了一聲,裝作惱怒忍無可忍的樣子,“蹭”地一下站起來,撂下一句“我吃完了,先走了”,立即端著飯盒,小跑著離開了食堂。
出了食堂,一道身影追上了她。
聽到腳步聲,她轉頭一看,竟然是陳傑。
見她看過來,陳傑的眼神馬上熱烈起來,憨厚笑著。
“你有什麼事嗎?”陳開顏問。
“沒。”陳傑傻乎乎地搖了搖頭。
見他搖頭,陳開顏轉身就走,陳傑緊緊地跟了上去。
就這樣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距離,陳開顏猛地轉身,一臉的不耐煩:
“彆跟著我了。”
見她生氣了,陳傑有些膽怯地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
“對不起,你不是我心儀的人,咱們沒辦法在一起。謝謝你昨天仗義援手,但感激不是愛情,希望你能遇到一個更好的姑娘。”
說完,陳開顏轉身揚長而去,留下陳傑一個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愣神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裡滿是落寞。
但他很快就緩過神來,小跑步追上去截住了陳開顏。
陳開顏麵無表情:“還有什麼事?”
陳傑沒喘著粗氣,沒直接回答,東張西望,直到確認周圍沒人,才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昨晚乾嘛去了?”
這回輪到陳開顏愣住了,她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才問:“你想說什麼?”
陳傑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不說我走了。”
“彆,我我想問你為什麼要加入紅黨?”
陳開顏臉色大變:“你跟蹤我?”
“我沒,我隻是擔心你。”
“我說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開顏,我,我隻是不想你誤入歧途,我不懂政治,可.”
“可什麼?這是我的信仰,你不懂。”
陳傑痛簡直心疾首:“我不知道什麼是信仰,可我知道,和政府作對,不會有好下場的,最後還不是自己吃苦頭?
這麼倔有什麼好呀。聽話,你現在就去找老赫,說你退出,不乾了,好不好?”
陳開顏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你不懂,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以後彆找我了。”
說罷,轉身就走。
看她走上死路還一臉頑固不化的樣子,陳傑眼神漸漸黯淡下去,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一想到她被抓走的下場,禁不住不寒而栗。
他猶豫著,糾結著,最終還是決定拉她一把。
畢竟媽媽說過,幫人暗室逢燈、絕渡逢舟,都是足以讓人銘記一輩子的恩情,相信開顏會理解的,會感激自己的。
這麼想著,他徑直向工廠內的電話亭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切都落在了陳開顏的眼中,此刻她一反剛才對陳傑決絕的態度,眼裡平靜,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同樣走到了一處電話亭,撥出一個電話:
“給我接戴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