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琳姐……”
“你也不用挖空心思安慰我,時間都過去那麼久了,我自己也活下來了。”
“裕琳姐,你沒考慮過回國?”
“回國?我回國能做什麼呢?我初中畢業,沒有一技之長,年紀也不小了,進廠打工人家都不一定要。留在這裡,守著老夏留下的這家店,雖然很累,但是我過得很自在。”
老夏,原來她的丈夫姓夏。
“在失去了老夏和孩子之後,我突然厭倦了四處漂泊了。我曾無數次後悔,如果我和老夏安安穩穩地守在店裡,那我們還會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我們的孩子也該上幼兒園了。那樣的日子,多美好啊!現在孑然一身,無論去哪裡都提不起興趣,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在乎我過得怎麼樣。走來走去也是孤獨,守在這裡也是孤獨,所以,就懶得走了,就在這裡紮根了。”
“裕琳姐,你的丈夫……應該是個文藝青年吧?或者,是個像周大哥那樣的超級學霸?”
“不,他比我大十歲,以前是個船員。他沒讀過多少書,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我想做什麼,他都支持我。我第一次跟他見麵,還以為他是個啞巴。我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我在世界各地的見聞,他一言不發地聽著。直到我說累了,他才說了一句話——你一個人,走了那麼久,你肯定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說著說著,華裕琳的眼角又濕潤了。
謝衝便溫言道:“姐,你一個人撐了那麼久,你肯定……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華裕琳愕然看著謝衝。
謝衝調皮地眨眨眼睛:“姐,我一個任期是四年,至少在我任期內,可以陪你說說話,你就不用那麼孤獨了。”
“……嗯,那倒是。”華裕琳抹去了眼角的淚水:“總之,遇到你很高興,小朋友。”
“哈!小朋友?再過兩年,我都三十了!”
“也是,你不是以前那個十幾歲的小屁孩了。雖然我料到你會有出息,但是沒想到你當了外交官,厲害,厲害!”
“姐,前段時間,國慶招待會,你是因為我的緣故才不去嗎?”
“那倒也不是。這裡的華人不算多,圈子很小,要是我去了,又要有一堆人問我男人去哪兒了,我一個人做生意累不累,等等……總之,那些問題會讓人煩躁,我不願意麵對。我現在挺自在的。”
“嗯,姐,我理解你的想法。不過,人在異國他鄉,肯定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你這樣獨來獨往,在危險來臨的那一天,你怎麼應對?”
“你呀,還是操心你自己吧!遇到危險,倒下的是你,我還好好的!”華裕琳爽朗地大笑:“謝衝,說實話,我的心早就死了。哪怕下一秒就死,我也不會害怕。”
看來,她非常愛她的丈夫。
當年她送走了周可為最後一程,讓周可為走得毫無遺憾,而她失去了一個知己,失魂落魄了很長時間。
但是,她並沒有一味沉浸在失去戀人的痛苦裡,她繼續行走在這個世界,依舊擁有愛上彆人的勇氣。隻不過,她的命不太好。
一碗粥喝完了,華裕琳把東西收走。謝衝執意要洗完了再還給她,華裕琳說道:“你歇著吧!等養好傷了,再來我店裡幫忙。”
爆炸是在中午發生的,謝衝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正好點滴也打完了,他要繼續忙工作了。
他是負責教育的,在那個國家有好幾十號從國內派來的老師,儘管參讚告訴他沒有中方人員傷亡,但他還是得確認一下。他手機裡麵存著的電話號碼,他都要打一遍;隻有極個彆老師沒有聯係方式,他便交代熟悉的老師打聽清楚,給他回電話。
他這個周還約好了去幾個學校訪問,行程都是他定的,作為秘書,他必須得跟著一起去。他先跟各個學校聯係,重新確認一遍行程,確保不受爆炸事故的影響;等確定完了之後,他再給領導打電話,商討出行的細節,包括乘坐什麼交通工具、給對方帶什麼禮物,等等。
他說得口乾舌燥,直到手機沒電了,他才重新躺在了床上。然後,他發現華裕琳並沒有走。
更確切地說,是她出去一趟又回來了。她給謝衝帶了一瓶水,還有一些水果。
她給謝衝豎起了大拇指:“不錯,確實有外交官的樣子了。就是太辛苦了,受傷了都得不到休息。”
“還在摸索當中。在這裡呆久了,對業務熟練了,就不會這麼累了。裕琳姐,你不用在這裡守著我,你的店裡肯定也是一片狼藉,那裡也夠你忙的。”
“我的店受影響不大,隻是窗戶被震碎了。唉,我倒是想回去忙,隻不過,發生一次爆炸,我們那個街區又要戒嚴了,估計一段時間內是沒法做生意了。”
“姐,我能幫你什麼?”
華裕琳一愣:“哈哈,我做夢都沒想過這一幕,當年那個脾氣死倔的小男孩,居然變成了這麼成熟的模樣,還要給我提供幫助。”
“姐,我已經長成大人模樣了。從某種程度上講,我還是很可靠的。”
“嗯。那我想想,能讓你幫點兒什麼忙。你呀,還是先把水喝了,你的嗓子都啞了。”
謝衝聽話地喝了水,然後就準備出院了。華裕琳很驚訝:“醫生不是讓你住院觀察嗎?”
“沒大事,不用觀察。”謝衝說道:“實不相瞞,我們平時都很忙,這點小傷小病,根本不算什麼。”
“我還以為你能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
“剛才睡了一覺,已經好多了。姐,今天見到你,我也特彆開心。但是我現在真得走了,很多事情都在等著我。”
謝衝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搜索了他經曆的那場爆炸。傳回國內的新聞稿正是小顧寫的,他在裡麵寫道“一名年輕的外交官受了輕傷”,估計就是這句話把父母嚇得夠嗆。
謝衝也沒法跟小顧理論,他如實地寫了新聞而已。謝衝摘掉了額頭上的創可貼,輕微的疼痛讓他更好地回到了現實。
他剛才遇到了華裕琳,他少年時期的女神。他確實沒有做夢,他的心臟,還在怦怦跳著。
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