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枝破土而出,隻是生出了幾簇烏木建構的樹叢。
但先前那樹海彌天的景象,卻沒有在黑潮舊夢中複現。
寧洛神色一滯,看了眼自己掌心縱橫的紋絡,又抬頭望了眼天穹。
最後乾澀地吞咽了一聲。
“唔。”
“完了。”
“我的神道,廢了。”
是了,寧洛忽然意識到,聖女的神道已經不再獨屬她一人。
從她向黑潮請教開始,黑潮便在悄然奪取天道的占有權。
直到她棲居道海的幻身被黑潮吞噬同化,她就再也不是蒼冥神道的獨有者。
那的確本是她的道,但現在,卻不再獨屬於她。
所以在這片幻夢之中,沒有五方道器的庇護,寧洛根本沒法以識海法相勾連天道,更不可能催動完整的神道。
他隻能借由掌心那些殘破的道器碎片,從真正的聖女那裡借來絲縷道蘊。
但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因為蒼冥界的侵蝕度實在太高。
有多少年沒感受到這種惶恐的情緒了?
寧洛記不太清。
即便是服藥發瘋的葉辰揮舞著水果刀,挺身刺向他的胸前,他也沒有這般驚懼。
那時的寧洛迫於生命威脅,思緒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
但現在卻不同。
他明明還沒有陷入絕境。
卻已經,宣判了死刑。
妖化的詭異喊聲震天,寧洛勉強提起了精神,抬手試圖阻攔。
然而先前言出法隨,無往不利的神道卻淪為了僅供觀賞的雜技。
虯枝堆起的灌木叢甚至連絆倒詭異都做不到。
泥壤中壘起的石碑轉眼便被巨獸踩成碎塊。
冰凝的龜甲圓盾似乎不耐高溫,很快化成了或許能用來衝澡的涼水。
這便是神道最大的弊端。
如果得不到大道的主導權,那所謂的言出法隨,就不過是嘩眾取寵的吆喝。
頂多用來街頭賣藝。
但絕無可能臨陣對敵。
寧洛深吸了一口氣,不論處境如何,至少他不可能坐以待斃。
“呼......”
“不是神道失效,是這片舊夢超出了聖女道法的輻射範圍,所以我才借不了力。”
“但我,還有靈珠。”
“靈珠裡有聖女的道蘊,那是她貯存的力量,可以暫且替代天道。”
“可隻憑這些靈珠,我還能撐......”
寧洛扶額吸氣,打斷了自己的雜念,眼下的局麵容不得他想這麼多。
舊夢或許沒有邊際可言,以他現在的實力也可能永遠沒法強行突圍。
甚至他連尋死都不可能成功。
但至少,絕不能讓黑潮得逞!
“我打不過偽神,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這特麼就根本不是給普通人玩的劇本!”
“不成道,無論識海再如何寬闊,法相再如何宏偉,在偽神麵前都不過是提線木偶。”
“所以,贏不贏這種事,暫且不用考慮。”
“我該想的,是怎麼保命。”
詭異潮湧而至,寧洛毫不吝嗇行囊裡的靈珠。
他需要思考,需要整理思緒。
所以不可能費勁心力去和詭異糾纏。
一把火靈珠拋向原野,轉眼化作狂嘯的火龍,朝著四方排空而去,橫掃千軍!
原野焦黑,詭異清場。
但靈珠也肉眼可見得少了許多。
然而就在此時,一滴水珠從邈遠的天際滴落而下,順著寧洛的麵頰,滑落向乾旱的大地。
轉眼寒風凜冽呼嘯,暴雨不分絲縷,像是整片天幕覆壓而下,頃刻便澆滅了原野上搖曳的火苗。
寧洛神色一滯,癡望著那片厚重的烏雲,以及沉重的雨幕。
他還是低估了詭夢。
這是神選者的戰場,又怎會讓他取巧,憑借幾顆靈珠就能僥幸求生?
寧洛歪了歪頭,他開始懷疑,神選之地究竟都是群什麼樣的怪物,究竟何以在這種滿含惡意的世界中存活下來,甚至通關?
如果是蘇瑤,她又會作何選擇?
等等。
蘇瑤......
眼見洶湧的詭潮攏在雨幕之中,如怒濤般呼嘯而至。
寧洛手上的動作卻猝然停滯。
因為當他想到蘇瑤,忽然回憶起當年初逢黑潮時的絕望一幕。
那一天,他在塵淵的山上刻繪出了初具雛形的道解。
於是一條新的道途感召天道,也得到了天道的饋賞。
隻可惜,那是序列之爭的塵淵界,天道早已被黑潮侵蝕。
所以寧洛本應得到的紫氣灌頂,變成了倒灌而下的死道鯨落。
已死的天道如同玻璃窗上的雨簾,緩緩傾落而下。
若非蘇瑤及時救命,寧洛當時或許就會葬身於黑潮之中。
那現在......
詭異的吼嘯聲逐漸被大雨所覆蓋。
寧洛仰望天穹,目光陰沉,卻又透著幾分難言的堅定。
坐以待斃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既然此戰必不可能得勝,那他至少得保住現世的性命。
至少,他得回去!
至於何以做到。
那自然,是借助死道。
雨幕之中,寧洛忽然放棄了抵抗。
他負手而立,仰天自語。
“七玄歸真,太源存清。”
“陰鼎陽爐,絳宮月明。”
“虛實相通,物我相同。”
“其生非始,其死非終。”
陰陽升序之途被寧洛以神識道蘊強行衍化。
縱使寧洛知道,他沒法成道,也沒法修行道解。
但他眼下想要做的,不過是被天道承認自己的道途,證明此道可行!
而最後的結果也如寧洛所願。
當“終”字落下的一瞬,眼看著便要逼近寧洛的詭異忽然停下了動作。
連帶著漫天雨幕都如時停般止在了半途。
天穹之上忽而睜開了碩大的雷眼!
雷眼之中醞釀著漆黑的電光,似是能夠吞噬一切生機,葬滅乾坤萬象!
死道鯨落!天劫雷禍!
周遭的蜃景如玻璃般頃刻碎滅!
寧洛眼見那成群的詭異坍縮成黑沙般的粉齏,繼而飄揚飛散,消弭無存。
而他麵前的場景從舊日的詭夢,忽而演變成了白玉堆砌的宮殿。
一道身影滿臉駭然地站在他的麵前,瞳仁中流露著難言的困惑與不解。
那是偽神。
“你,你......”
偽神很快斂去驚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寧洛,笑言道:“你,很有趣。”
“我決定了。”
“我要讓你,永遠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