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聽聞周鐵衣對於根本理念的闡述,也越發投入,“所以主上之前所言‘權出於民’,但是卻沒有完全否定‘上’的存在。”
周鐵衣看向鞠子丹,笑著問道,“修行之道,從三品開始,都是集眾生之道,甚至到了最後,聖人可以一念影響眾生,既然聖人的存在都是合理的,現實的,那如何要否定‘上’的存在?隻是以前絕大多數的學說都隻關注到‘上’而忽視了‘下’。”
“即使有學說看到了下麵的人,諸如道家有言,水處下,故而為上善,但也沒有辨證解釋兩者之間的轉化關係,所以道家修行,最終還是掙脫俗世追求自我超脫,得了大智慧,但無法處理大愚鈍,最後隻能夠稱愚為善,因此有絕聖棄智之說。”
“但本座見之卻不然,道家之法管理百人乃是上策,管理千人乃是中策,但管理萬人卻已經到了下策,一百人想要安居樂業,隻需要找一塊風水寶地,有天然沃土即可,人人耕種,人人皆可食其得。”
“一千人想要安居樂業,一塊風水寶地已經遠遠不夠,需要向周圍森林開墾農田,需要在水源興修堤壩,但修堤壩的人不耕種農田,他們如何得到自己的食物?因此需要交換,更加複雜的生產關係導致了更加複雜的分配關係,付出的勞動又是難以稱量的食物,自然有多寡之分,因此人們之間就有了間隙,有了不公。”
“而到了一萬人想安居樂業,又要在這基礎上繼續改變原有的自然環境,與野獸爭奪生存空間,所以需要有軍隊守護財產,軍隊掌握武力,但卻不掌握生產,兩者之間的分配比木工和農民之間的分配還要複雜,因此產生了統治,產生了剝削,這是人類發展本身決定的,我們不應該感到羞恥,反而應該客觀認識這個過程,找到解決辦法,我將上述的過程這稱之為‘社會化大分工’,正是有了社會化大分工,所以有現在的社會結構,天下的百姓越多,他們的要求越複雜,也越混沌。”
周鐵衣笑著看向下屬神祇們,“我想這一點你們應該更加清楚。”
曹善頗為感歎道,“確實是如主上所言,我以前不過是一五品小神,信徒不過千數,多以廚師為主,他們每日所求,不過是今日不失火,菜食燒製美味,如今忝為神庭神君,梳理信徒十萬之願,其所求之繁複,即使我等神祇也望而生畏。”
周鐵衣繼續說道,“其實解決之法有二,其中一個簡單的方法就是保證信徒最基本活著的需求,然後讓他們剩下的時間全花在向神祇祈禱之上就行,我們讓他們活得更簡單,他們的需求反而就會更少,而其中倘若有人反對,我們隻需要用‘神愛世人’來打擊他們就可。”
聽到這裡,所有人的表情由聽得入神變得錯愕起來,他們沒想到在周鐵衣解釋的這套理論之中,被認為是聖人學說的道家絕智棄聖竟然與神道有種不謀而合的感覺。
但反過來一想,好像又有點正確。
雖然現在的大夏朝看不起神道,不信奉神愛世人這套理論,但是也承認神祇曾經輝煌強大過一段時光,有堪比聖人的神尊在世。
那麼用神愛世人這套理論和道家絕智棄聖對比,也不算是辱沒了學說,隻能說是兩個不同的理念的較量。
但沒想到這兩種看似截然不同的理念,在周鐵衣的分析中,有一段根基竟然是相同的。
最反對周鐵衣的兩位鎮撫使想要說周鐵衣這是在狡辯,但同時他們也意識到為什麼周鐵衣不屑於和他們爭論,因為這套‘妖言’是真的能夠‘惑眾’,周鐵衣不需要大夏全部的人相信他的話,隻需要大夏兩成的人相信這段話,就足以對道家產生致命威脅,不亞於對之前儒家的打擊。
幸好還有第二種解決之法,寧王在心裡甚至有些慶幸地想道,他也越發意識到周鐵衣為了維持現在的局麵有多收斂,多克製自己的權力。
“第二種解決之法呢?”
寧王出聲問道。
周鐵衣笑了笑,“優化社會結構,啟迪全民智慧,這個過程中確實會出現道家口中的爾虞我詐,分配不公,但我們承認這是客觀事實的同時,也要付諸行動去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像水一樣隨波逐流。”
“我們要認清楚社會結構的優化和社會生產力有著直接且必然的聯係,每一個階段都有相應的配套的方法,不斷改善發展,適應現在的社會生產力才是最核心的治理邏輯,所以諸般大道,唯易不易,而現在所處的階段,百姓尚不能食有其糧,居有其所,各得其利,所以需要彙聚百姓之權,使百官有其權,使君上有其命,彙集萬千之願為一人之願,此願願天下人人皆可為士,有其智,勤其勞,使國泰民安,使人道昌盛。”
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周鐵衣也進一步闡述了自己‘人人皆可為士’的理念和宏願,他本來就與人道息息相關,此番論斷一出,自然激起了人道的反應。
無量的人道氣運從四麵八方彙聚,腦後如同日輪的太一玉碟光輝越發燦爛,讓人道傳承之火從過去燒到現在,再洞穿未來。
虛幻的道統從周鐵衣身上浮現,但此時已經不能夠僅僅以‘虛幻’來形容,因為在場所有人都能夠看到那無數百姓在一座座高樓大廈之間安居,往返萬裡不過一日之功,三餐之食,五穀不缺,三牲享用的盛世。
這就是大勢所趨,寧王與周鐵衣的道統交感,一方麵有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無上愉悅,但同時也為大夏的前途感到深深的擔憂,他實在是無法想象有著這種道統的周鐵衣,大夏該如何對抗。
周鐵衣收攏自身道統,繼續說道,“所以神愛世人抑或是權出於上,本質上都是片麵的,權出於民,神也出於民,同時民選上,神合其心,二者相輔相成,相互轉化,這中間的過程產生了我們現在的國家以及一切製度,若上,神濫用其權,自然導致國家,神庭瓦解,但若民不思進步,隻想偷奸耍滑,那麼上,神就有權依照國家,神庭的律法懲罰。”
周鐵衣說完了自己這一套神祇理論的核心,即使最反對周鐵衣的兩人聽完之後也久久不語,他們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反對理由,除了像潑婦一樣罵街顯得自己理屈詞窮,好像也隻有回去請教儒家學士來辨彆這個問題了。
周鐵衣繼續開口道,“諸位,本座話已至此,也闡述了本座治世理念,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若諸位心中認可,自然可作為本座助力,若不認可,也可靜觀本座成敗,當然若有人一意孤行,不認同本座道理,又拿不出更好的辦法,隻會胡攪蠻纏,本座也不吝嗇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