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朱批了工部的奏疏,挨罵總比窮死強。
按照大明工部上奏所言,這馳道要想收回成本,需要五十年之久,因為接下來還要對車馬道進行道路硬化,除了養護之外,車馬道硬化也是一筆天文數字,隨著貨物的增加,收回成本的速度會增加,但也要三十年之久。
從宣府到京師這段路上,就有宣府、下花園、沙城、康莊、居庸關、南口、沙河鎮、西直門等八個鈔關,下馳道則必過抽分,抽分為百值抽六,五條馳道共計設有二十四處鈔關抽分局。
按照工部的規劃,大明的商稅體係,將建立在馳道之上,馳道所及,商稅必至。
工部、戶部奏請,每三年一次更換,工部、戶部堂上官為巡路巡撫,遣正三品侍郎主管,再遣科道言官一人、兵部郎中一人、司禮監稟筆太監一人,清查原派,每局設局正一人,每月營造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備造、已解六冊,收支一賬,每年交戶部內帑審計。
如果有升遷、吏員役滿,則一應經手錢糧案卷、本部委司務公同清查明白、方許離任起送,若有違規,雖遷官去任、仍要提究,追責到底。
戶部希望完善大明的商稅,工部希望可以建立通衢天下的馳道,兩部一拍即合,以馳道為現實基礎,以六冊一賬為基本稅務賬目,內帑國帑審計為審查手段,力圖將大明商稅完善到兩宋水平,就是戶部的長期目標。
這是違反大明祖宗成法的決定,按照洪武年間的祖訓,為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過稅不征,人民歸正。
過稅,指商品運輸過程中,向船戶和車主征收的國內關稅,洪武七年革罷鈔關(寶鈔抽分)、工關(竹木抽分)、門稅(城門納錢)、過壩稅(過堤壩納錢)等等,自洪武七年起,大明隻有住稅。
住稅就是營業稅,對入市交易貨物所課之稅,及市肆門攤之類的營業稅。
從宣府到京師這八個鈔關抽分局,就是收的過稅,必然會引起許多的反對之聲。
利得稅的反對聲音朱翊鈞作為皇帝都聽到了,可見民間反對的情緒,多麼的洶湧,在這個關鍵時間裡,皇帝仍然要一意孤行,在新修的馳道上,不僅僅要收過路費,還要收過稅,引起的反彈可想而知。
反對,也要收。
稅,不收不行。
朱翊鈞看著桌上一大堆的奏疏,王國光、張學顏、汪道昆,已經從經邦濟國的肱骨之臣,一下子變成了聚斂讒佞殘民以逞的亡國之臣,這還僅僅是利得稅公布,沒有實際征收的情況下,五個市舶司的提舉官,也在上奏,群情激奮,請陛下慎重三思。
他將每一本奏疏認真看過後,都畫了個×號,張居正在這類的奏疏上,都是貼的空白浮票。
張居正其實不太讚成如此激進的改革,一個領導大明新政的改革派,硬生生活成了一個保守派,他雖然不讚成但從沒有反對。
城門失火總是殃及池魚,遮奢戶們的大聲反對,在大明引起了一些些波瀾,但這些波瀾,還沒有演化出滔天巨浪來。
“告訴先生,明天十月初十,快船通傳腹地市舶司,利得稅立刻推行,朝奉旨夕行,不得延誤。”朱翊鈞決定不再等了,直接推行利得稅的實施。
利得稅真的那麼不可接受嗎?隻是限製了不得帶貴金屬離開大明腹地而已,朱翊鈞倒是要看看,這幫勢要豪右能鬨到何等地步。
必要的時候,非刑之正,謀逆謀叛大罪,也要動用。
十月已經初冬,西北方向的寒風已經吹到了京師,順便把西山煤局的黑灰,吹到了京師的角角落落,京師的街頭,多了許多的棉紡口罩,這是惠民藥局出售之物,大明明公上朝時候,帶著棉紡口罩,立刻引起了一股風尚,席卷了整個京堂。
工部用了許多的辦法,但‘霾災’如期而至。
霾災,胡元天曆二年三月,因為前年沒有下雪,春天少雨,沙塵遮天蔽日,天昏而難見日,路人皆掩麵而行,霧鎖大都,多日不見日光,都門隱於風霾間,至此,霾災出現在了曆史上。
隨著北衙的人口越來越多,人類的活動將樹木采伐,生態被逐漸破壞,在實錄之中,霾災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到了萬曆九年十月,這風沙塵土之外,又多了一個煤煙,整個空氣都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極為刺鼻。
棉紡口罩,完全是治標不治本的存在。
鬆江學派大儒林輔成,他的詩社在西城,《逍遙逸聞》賣的很差,逍遙社入不敷出,這讓林輔成極為難過,北方的遮奢戶們,更像是張居正的信徒,他們喜歡矛盾說、公私論、生產圖說和階級論,對自由之說,北方仕林則普遍認為,有些可取之處,可總覺得缺少根基。
當下大明京堂的熱點一共有三個,煤煙、利得稅、燕興樓擴張,但凡是林輔成從這個熱點出發,《逍遙逸聞》也就成了。
他講的那些自由逍遙之事,過於虛無縹緲,有些人甚至認為他是還俗的道士。
林輔成思前想後,投稿了一篇文章到耿定向的民報之上,他以煤煙、利得稅、燕興樓擴張三件事,為切入點,討論了自由二字。
林輔成支持工部含糊其辭,支持利得稅推行,支持燕興樓擴張,這一下子,林輔成就被拱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自由派支持大明皇帝、朝廷的蠻橫乾涉,多少讓大明仕林之中,感覺有點莫名其妙。
就林輔成宣揚的那一套,幾乎等同於反賊了,在江南地界宣講一二也就罷了,跑到京師宣講,陛下居然沒把人直接拉到菜市口當反賊砍了,隻能說陛下寬宏大量。
大明仕林文壇,其實是不敢攻訐張居正、王崇古、王國光、汪道昆這些明公的,但凡是筆正們胡說八道的話傳到了明公的耳朵裡,不需要明公們開口說話,有的是人讓筆正們生不如死。
惹不起朝堂明公大臣,還惹不起你林輔成嗎?!
很快,林輔成就被邀請到了太白樓,這次的邀請是由京堂第一大詩社廣仁詩社發起,邀請諸多筆正齊聚太白樓,說是詩會,不過是借著這個機會,羞辱一番林輔成,算是階段性的勝利。
大明禮部尚書萬士和聞訊後,仔細研究了林輔成的文章,決定前往助陣。
“如何大自由大逍遙?”林輔成也不怯場,明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仍然照常赴約,他一入門就聽到了所有人的批評聲,但仍然走到了月台之上,大聲的問道。
他一抬頭就看到了王崇古家裡的公子王謙,大將軍府的黃公子,王公子和黃公子,對著林輔成露出了個笑容。
林輔成大聲的說道:“《管子·牧民》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若想要得自由,則需要物質的極度豐富!人改變自然,得到收獲,這是生產,生產會有剩餘,為了朘剝他人而產生了階級!”
“隻有衣食住行極為豐富之下,人人衣食無憂,朘剝無意義,才會得大自由,大逍遙!”
林輔成開宗明義,從一開始就講明了自己的主要意思,如何讓所有人獲得自由,自然是人人衣食無憂。
林輔成看了一圈,大聲的說道:“我從鬆江府而來!”
“鬆江府通衢天下百貨,奇珍異寶琳琅滿目應有儘有,取之不儘,用之不竭。”
“然而我一路北上入京,過大江至揚州,繁華儘褪,仍算富足安康,萬民安居樂業,雖略顯清貧,但足以樂道。”
“複北行,至徐州,道闊不足五步,民皆菜色,腳上無新鞋,為生計奔波,北行登泰山,泰山挑山工,挑一百二十斤貨物上山,一日往返六次,不過七十文飛錢,應著無數。”
“再向北,至京師,繁華再現。”
“諸位,鬆江、南衙、揚州是大明,徐州、泰山、濟南、通州、運河兩側,也是大明!勢要豪右為大明人,窮民苦力亦為大明人!”
“自由屬於大明每一個地方,自由也屬於大明每一個人。”
朱翊鈞側著頭對著王謙說道:“誰給他看了公私論了嗎?朕記得之前,他隻是個不弘不毅,泛泛之輩啊。”
朱翊鈞對林輔成的改變是極為意外的,這段話裡,有行萬裡路,路上他看了很多很多,但是這些看到的景象,並沒有讓他對自由的理解有什麼改變。
張居正牽頭搞得這一整套理論,全都是模因汙染,當遇到無法解釋的事兒時,總能在這一整套的理論中找到立足點,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顯然,林輔成對自由的理解已經改變。
“臣給他的。”王謙也沒有含糊,他十分確定的說道:“上次見麵,他罵臣的父親,臣不服氣,他對子罵父,若是說臣的父親是奸臣,佞臣,臣也不反駁,認了,但他上次說臣的父親是個無能之輩,這臣是絕對不能認可的。”
“即便是參詳了國初劉伯溫的軍屯衛所,參詳了成祖文皇帝的住坐匠製,但官場團造不是照本宣科。”
“所以臣為難於他,不讓京師書坊給他上貨,順便把元輔那些著作一股腦丟給了他。”
“這就是林輔成給民報投稿的原因?”朱翊鈞才知道其中故事,感情林輔成的困難,都是得罪了麵前的王大公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