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沒有任何人可以指責朱翊鈞這個皇帝,奢靡無度。
“元輔啊,你這是不是用力過猛了些?”王崇古麵色複雜的說道,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讓王崇古感慨萬千,張居正獨占講筵,究竟給皇帝灌輸了些什麼東西!
大明窮的時候,也就罷了,這大明現在富得流油,內帑常年有數百萬的存銀,這麼扣扣索索,實在是有損國朝顏麵。
張居正看著小幅聖旨,真的是一言難儘,他已經有點汗流浹背了,他發誓,這絕對不是他教出來的,他就是讓皇帝省著點花,他還在萬曆三年給皇帝加了二十萬兩銀子的零花錢!
該省省,不該花的錢,一分錢也不多花,該花花,該花的錢,一厘錢都不會節省,官廠團造的分紅,僅僅西山煤局,近三十萬兩銀子砸下去,朱翊鈞連眉頭都不眨一下。
“這是個大好事啊,如此一來,工兵團營的三級學堂參加科舉也會有些優勢。”王崇古對陛下蠻橫無禮的乾涉科舉的結果,非常讚同,不是以出身論,而是為了遴選更多的理工人才,這一點上,和工黨的主張不謀而合,作為工黨黨魁,王崇古當然要鼎力支持。
張居正思索了片刻點頭說道:“我也如此認為,大司徒以為呢?”
萬士和、王崇古擁戴,張居正讚同,就剩下一個輔臣王國光的意見了。
“這不是挺好的嗎?戶部缺會計,每年十月、十一月審計天下賬目的時候,若不是格物院的五經博士過來支援,恐怕這賬盤到明年也盤不完,陛下在科舉裡,專門遴選理工人才的這個做法,我當然讚同。”王國光領著戶部,這幾年是痛並快樂著,快樂自然是國帑有錢了,戶部諸官走到哪裡都能挺直腰板。
戶部沒錢的時候,那是孫子都不如,和工部一起位列六部之末,戶部有錢的時候,那走到哪裡都是爺!
痛,就是龐大的賬目審計了,即便是隻盤六冊一賬中的一賬,那也是個海量的工程,每年都要皇家格物院的算學博士們一直來審計,才算是保證了審計的結果。
現在皇帝要擴大算學人才的眷錄,自然要鼎力支持。
“那就下章禮部辦事吧。”張居正看輔臣們意見達成了一致,就選擇了下章,麵對皇帝昏聵的聖旨,內閣、六科廊是可以封駁事的,當然這種封駁其實沒什麼用,皇帝聖意已決,聖旨還是能下達的,但,能不能執行,就兩說了。
而輔臣們和皇帝站在一起的時候,這個事就會被執行,因為就這四位輔臣,哪個不是在朝堂上隻手遮天?連萬士和都領著一幫筆杆子,誰敢開罪萬士和,萬士和就敢讓筆杆子罵的他出不了家門。
“我這次來文淵閣是這個河南地麵工兵團營之事,怎麼又卡著不動彈了?”王崇古眉頭緊皺的說道:“又不是當初京營提舉將才名單,你讓譚綸卡,卡也就卡了,那提舉名單上,全都是晉人。”
“現在卡河南地麵工兵團營的編製,又是什麼道理?”
“淩雲翼、殷正茂可都是你張居正的人,你這麼卡著他,淩雲翼心裡能沒意見?現在河南對麵正是較勁的時候,你這麼一卡,等同於掐著淩雲翼的脖子,不讓他乾活。”
工兵團營每一個營一萬兩千人,這個營設立是需要兵部給番號的,但現在內閣遲遲不肯給答複,弄的王崇古都跑到文淵閣來了。
次輔不在文淵閣坐班,已經九年了,除了張居正看病的時候,王崇古代辦了一個月,其餘時間王次輔來都懶得來。
“都是朝廷的人,哪有你的人我的人這種說法。”萬士和立刻表示了反對,雖然結黨是事實,但表麵上,有些事,還是得扯一塊遮羞布的。
“淩雲翼在河南招了四個工兵團營,你知道他要幾個營的編製嗎?八個營。”張居正眉頭緊皺的說道:“九萬六千人,這個數字實在是有點龐大了,這就是我一直猶豫的原因。”
王崇古用手比劃了一個八,用力的頓了頓說道:“八個?他就是十八個,他打得過京營嗎?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農戶,伱擔心什麼?”
張居正揉了揉眉心說道:“現在吃不飽,可是工兵團營可以生產,慢慢就吃飽了,吃飽了還守規矩,還聽話,我在擔心什麼?我在擔心藩鎮!河南一地還好說,他就是組建十八個,真的藩鎮割據,也能平定,可是大明又不止河南需要工兵團營。”
王崇古一愣,這不就是張鼎思指桑罵槐的那個邏輯嗎?
但是張居正考慮的可要比張鼎思全麵多了,張鼎思是在搬弄是非,而張居正在擔心大明地方藩鎮化,若真的是變成那樣,內閣四輔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罪人!
“誒有了!”王崇古左手一拍右手說道:“讓京營銳卒退役,就到工兵團營提領,這既解決了銳卒安置問題,又解決了可能存在的藩鎮化問題,一舉兩得。”
王國光聽聞眼前一亮說道:“這個主意不錯。”
反正之前京師工兵團營、京營的旋轉門就存在,不如把這個旋轉門擴大到地方的工兵團營之上,這樣一來,不就兩難自解了嗎?
王崇古稍加思忖又搖了搖頭說道:“不成,光銳卒提領不夠。”
“不夠嗎?”萬士和眉頭緊蹙的問道,這還不夠?
“不夠。”王崇古歎了口氣說道:“到地方一兩年就成地方的人了,人是會變的,可彆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
王崇古沒說出來的是:這都是經驗之談!
做宣大總督的時候,他是怎麼化敵為友,把朝廷派到宣大的各級官員,變成自己人的?王崇古親自乾過,所以知道緊緊依靠銳卒旋轉門到地方履任提舉,是行不通的。
工兵也是兵,這就是張居正擔憂,安史之亂殷鑒在前,張居正卡著不肯給淩雲翼批,是因為淩雲翼手下有1500客兵,這1500客兵都是淩雲翼從廣州帶到山東又帶到了河南,可以說是轉戰千裡,百戰不殆,甚至和京營碰了碰,不大規模動用火器的情況下,也不過是惜敗而已。
即便是可能藩鎮化的概率很小,張居正也要慎重。
“糧餉在地化的困局。”張居正頗為感慨的說道,當年是防著王崇古、李成梁,現在是防著淩雲翼,其實這個問題的核心,不僅僅是軍政,還有賦稅問題,糧餉在地化。
有的時候走著走著,就會走散,不是淩雲翼個人操守問題,而是時勢的大浪推著他不斷前行。
糧餉在地化本質是財稅問題,是當下生產力背景下的必然,以當下生產力和交通速度,根本不可能對除京營外的任何軍事單位進行職業化的軍事後勤,這就造成了糧餉在地化,地方軍隊一定靠地方供養。
從先秦收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開始,曆朝曆代麵對這個問題,都是重內輕外,強乾末枝。
“我有個辦法!”王國光看著三位輔臣說道:“修一條從京堂到開封的馳道,元輔擔心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嗯?!”王崇古眼前一亮,看著王國光說道:“對啊!這個辦法好!好得很!”
交通上時間縮短,代表著朝廷對河南地麵有著強有力的乾涉,而不是輕飄飄的一張紙,意味著更低的平叛成本,如此一來,糧餉在地化的問題,也到了紓解,不必過分擔憂。
張居正立刻反駁說道:“好什麼好,從京堂到開封,1400裡地,馳道一裡林林總總加起來要9800銀,這就要1372萬銀,銀子從哪裡來?說得輕巧,就是按三年來算,一年也要近五百萬銀了,說得輕巧。”
王崇古低聲說道:“要不去陛下那兒借點?陛下那兒有,二月初,陛下在文華殿上,告訴大臣,現在內帑存了七百多萬兩銀子,這買賣合適啊,元輔啊,你想想,這淩雲翼就是那個開先河的樣板,他領的客兵,這可是彆人沒有的。”
“隻要能把河南工兵團營處置好了,那就是打了個樣,隻要河南這個硬骨頭老大難拿下了,日後,其他各地,就再無人敢動心起念,異想天開了,用1372萬銀去換工兵團營在大明兩京一十五省全麵鋪開,這個買賣值!”
“容我緩思。”張居正顯然被說服了,他非常清楚,從京師到開封這條馳道修通,日後就有無數個馳道排著隊等著朝廷去修,如何收回成本,就是大明朝必須要考慮的事兒,投入實在是太大了。
預期收益是極為誘人的,就不說馳道上的鈔關抽分局抽水,單單是這個工兵團營可以推行下去,就值得去做了,工兵團營不是還田,但它可以安置百姓。
“貼浮票上奏陛下,戶部實在是周轉不開,就問陛下借點吧。”張居正三思後決定按照王崇古和王國光的意見,京營銳卒旋轉門要輻射到地方,同時也要把馳道修到地方去。
反正京師到開封的馳道,總歸是要修的,早修晚修都要修,不如趁著這個關鍵時間,把這件事辦下來。
“算我一個吧。”王崇古看張居正寫好了浮票,拿出了自己的印,算是聯名,王國光和萬士和都沒什麼意見,都一起下印,算是內閣統一了意見。
朱翊鈞收到浮票的時候,略顯疑惑,他總覺得張居正現在失去了當年的銳氣,當初他要搞考成法,拳打高拱,腳踢楊博,天下舍我其誰的那骨子鋒利看不太到了,反而越發變得保守謹慎了起來,連他的張黨嫡係淩雲翼都信不太過了。
就淩雲翼那個好殺人的惡名,不是朝堂上有他張居正護著,有他朱翊鈞拉偏架,淩雲翼早就被彈劾掉了,哪裡還有他去河南耀武揚威之事?
張居正的慎重,是因為大明在變好,張居正不用賭上一切,去博取一個可能存在的未來,這就是張居正保守的根本原因,如果現在大明還是隆慶末年,萬曆初年那個風雨飄搖的爛攤子,張居正現在隻會比過去更加鋒利。
“他們要借朕七百萬兩銀子,嘖嘖,果然是國帑,討飯都比彆人要的多!”朱翊鈞惡狠狠的朱批了這份奏疏說道:“就知道朕借給國帑的銀子沒利息,跑朕這裡募集資金來了!”
朱翊鈞對外借債,利息動輒24%,甚至還會因為戰爭風險,增加利息,但朱翊鈞借給國帑的銀子,都是無息的,天下終究是他朱翊鈞的天下。
朱翊鈞批了這筆銀子,對著馮保交待道:“讓內帑太監崔敏盯著點,這筆銀子但凡是有一點沒用到正地方,朕就拿戶部是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