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的觀禮台離得位置比較遠,一個個力士,將一塊塊標重五十斤的鐵塊,放在了鋼托盤之上。
朱翊鈞隨機挑選了兩個鐵塊提了下,確實都是五十斤,而且每一個鐵塊都要過稱。
“總重一萬零八百斤配重。”朱載堉請陛下檢閱了配重之後,開始了試車。
雖然已經見識了數十次鐵馬試車,但朱翊鈞依舊覺得震撼無比,火爐的風箱加大了風力,已經點燃的煤炭在爐膛之內變得通紅,鍋爐的水開始沸騰,但是高壓閥死死的壓住了蒸汽,直到蒸汽頂開高壓閥,讓高壓高熱的蒸汽進入管道。
在離心式飛球調速器調節之下,蒸汽進入了氣缸之中,推動著風箱式結構內的往複活塞和閥杆,由慢到快,快速前後運動,而推杆連接飛輪,快速旋轉了起來。
隨著汽笛聲驟然鳴起,飛輪拉動著一萬零八百斤的配重開始上升,在半分鐘內,上升了十丈左右的高度停下,一次實驗完成,而後配重塊慢慢下落,循環往複。
整個試車一共要進行三十次,這三十次,要半個小時左右,朱翊鈞的神情越來越輕鬆,七十二匹馬力鐵馬試車成功。
在第三十次配重鐵塊落地的時候,朱翊鈞笑著說道:“很好,重重有賞,格物院人人領百事吉盒。”
鐵馬這個項目有三十多名工匠,七十二匹馬力鐵馬通過驗收後,從格物博士到工匠,都有既定的恩賞,即便是最普通的工匠,都能領到一百銀,而負責設計的格物博士有五百銀。
後續鐵馬授權給各官廠生產後,還有細水長流的使用費分紅。
而格物院人人有賞,就是額外的賞賜了,即便是沒有參與鐵馬項目,每個人有額外的恩賞,百事吉盒裡有五十銀,比皇帝生孩子發的大吉盒內的兩銀,要多的多,連負責行政的禮部官員,都人人有份。
朱翊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往格物院注資了,都是格物院自己收支平衡。
“謝陛下聖恩。”朱載堉帶著格物院格物博士,禮部尚書沈鯉帶著禮部諸官謝恩。
“皇叔,朕比較好奇,這才半年,就從四十八匹馬力,到九十六匹馬力了?”朱翊鈞在欣喜之餘,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實在是太快了。
“陛下,打井的時候,打到水的一瞬間,水會噴出來,鐵馬製造,之前一直在刨土,現在終於打到井了,所以井噴了一下,我們這些年陸陸續續解決了一些問題,比如我們將廢蒸汽加入鍋爐循環之中,經過冷卻再放出等等。”朱載堉笑著解釋道。
這些年,除了蒸汽冷凝循環,減少蒸汽熱量流失之外,還有傳動裝置的改良,平行四邊形連杆大大的拓寬了蒸汽機適用範圍;離心球調速器對整個工況的控製;鏜床的出現降低了汽缸內部的光滑和圓跳動差;蒸汽閥配重對壓力的控製等等問題。
所以才有了這種快速提升。
朱載堉繼續說道:“具體到這次,是材料的提升,七十二匹鐵馬的重量,比四十八匹馬力的鐵馬輕了一千三百斤。”
朱載堉曾經對皇帝說過,一切的基礎都是材料,隻有材料有巨大突破,技術才能實現。
格物院院長朱載堉有一個項目叫蒸汽輪機,即便設計的已經足夠完美了,但基礎材料無法突破,蒸汽輪機就遲遲無法真正的、可靠的轉起來。
“我們的鋼材正在變得更加優秀,因為我們現在換了個思路。”朱載堉思考了片刻說道:“還是讓李開芳來解釋下吧。”
朱載堉沒有攬功,而是把李開芳推了出來,讓他解釋格物院研發思路的改變。
李開芳有點撓頭,他不善言辭,對這種情況,有點難以應對,他沉默了很久,才讓人拿來了三個碗一個小球說道:“這個問題解釋起來有點複雜,臣這裡有三個碗,有一個球,我們規定,找到這個球算是陛下勝。”
“臣把這個小球,扣在碗裡。”
李開芳擋住了皇帝的視線將碗的位置調換了一下,說道:“陛下,請選擇一個碗。”
“這個。”朱翊鈞指向了最左邊的一個碗。
李開芳伸手把最右邊的一個碗打開說道:“陛下,臣為陛下排除了一個錯誤的答案,陛下要換碗嗎?”
“換不換碗,有什麼區彆呢,既然不在第三個碗裡,就一定在前兩個碗裡,換不換,幾率不都是相同的嗎?”馮保疑惑的問道。
“非也、非也,朕換。”朱翊鈞眉頭一挑,笑著說道。
“陛下英明。”李開芳打開了中間的碗說道:“球的確在中間的碗裡,這不是偶然,當我們排除掉一個錯誤答案後,陛下不換碗獲勝的概率隻有三分之一,換碗獲勝的概率為三分之二。”
馮保呆滯了下搖頭說道:“臣不能理解。”
“這不怪你。”朱翊鈞笑著說道:“不光是你,大宗伯也是一臉的迷茫,但格物博士說的言之鑿鑿,常識和規律產生了衝突。”
三個碗,一個球,當選定一個碗,排除掉一個錯誤答案,換碗贏的概率是不換碗概率的兩倍。
“朕要是不換,就是三個裡選一個,朕要是換,就是兩個裡選一個,自然獲勝的概率更大了。”朱翊鈞十分確信的跟馮保解釋,這個邏輯其實真的很簡單,就是個典型的三門問題。
馮保看向了沈鯉,當看到了沈鯉也是一臉茫然的時候,如釋重負的笑了笑,大明最聰明的讀書人,都不明白,他馮保不懂,那不是理所當然?
“陛下,臣有個公式,來描述這一現象,這個公式包含了先驗概率、條件、後驗概率。”李開芳看陛下能聽懂,那是興奮的無以言表!
他推導出這個公式的時候,自己都不相信,後來反複驗證後,才確認了確實如此,而後講給五經博士們聽,五經博士們都覺得李開芳瘋了。
但隨著這個公式不斷被驗證,大家終於接受了違反常理但正確的公式。
當李開芳講解公式的時候,朱翊鈞聽得津津有味,沈鯉、馮保、張宏等一乾人等,一臉的迷茫,甚至馮保懷疑,陛下是否真的聽明白了。
朱翊鈞當然聽懂了,這是條件概率學,利用先驗概率和似然函數來計算後驗概率,似然函數其實就是李開芳說的條件,甲條件發生乙現象的概率,利用後驗概率,從而做出最優選擇。
有的時候,數學的確讓人難以理解。
李開芳十分興奮的說道:“根據公式,我們現在換了個思路,當我們不知道某個結果的時候,就先主觀的估算一個數,然後利用實驗結果,將這個估算的數值不斷地精確,最終得到了結果。”
“格物博士用這種辦法,完善了材料學,當我們不知道添加多少配料,才有足夠硬度、柔韌度的時候,我們就隨便估算一個值,進行實踐,利用結果減少誤差。”
“簡而言之,支持某個現象的條件發生的越多,則該現象成立的可能性就越大。”
“咦。”朱翊鈞眉頭挑了一下說道:“朕想到了這個公式的應用場景了,並且可以通過這個應用場景來解釋這個公式了!”
朱翊鈞拍了拍手,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才繼續說道:“朕要把這個公式用到稽稅上去。”
“我們的稽稅緹騎在辦案的過程中,最難的從來不是稽查賬目,而是確定目標,誰才是那個不肯交稅的敗類,這是最迫切的問題,這一篩選過程,一定會製造冤假錯案,弄得人心惶惶。”
“這一眼看上去,所有要稽查的目標個個都是遵紀守法、個個都是忠心耿耿,那麼怎麼從茫茫人海中,找到這些敗類呢?”
“隻要我們找出這些偷稅漏稅不法之徒的共同點,將這些共同點,列為條件,就是支持逃稅這個現象的共同點即條件越多,那這個家夥逃稅的可能性就越大!”
李開芳用力一攥拳,十分確信的說道:“陛下,臣就是這個意思!”
“李博士,你看,稽稅院成立了十多年了,積壓了許多的卷宗,朕隻需要把這些卷宗的關鍵詞挑選出來,作為條件進行篩選,是不是就可以極大的縮減稽稅的範圍?”朱翊鈞頗為興奮的說道。
“從算學的角度去看,就是如此。”李開芳非常確信的說道。
朱載堉拉了下激動無比的李開芳,讓他趕緊閉嘴,五經博士不涉政,這是五經博士超然地位的保障,也是朝中官吏們眼不見為淨、允許格物院存在的原因,李開芳過界了。
但萬事萬物之間都有普遍聯係,格物院博士們既然生活在大明,就不可能避免政治。
皇叔很確定皇帝陛下聽懂了,因為陛下聽懂了這個公式,連馮保、沈鯉都聽懂了,朱載堉滿臉複雜的說道:“陛下啊,這就是個公式,主要是用來格物院研究用的,比如材料配比,而不是用在稽稅。”
“稽稅院已經足夠厲害了,臣在格物院都已經聽聞了稽稅緹騎的威風。”
“皇叔安心,這是政務,和格物院沒關係。”
“朕會密諭稽稅院,減少這件事被外人知道的可能,稽稅緹騎也要專業才是,這個公式用在賬目審查上,也是極好的。”朱翊鈞笑嗬嗬的說道,他在前麵擋著,火燒不死他,就燒不到格物院的頭上。
稽稅緹騎們越專業,辦案的準確率越高,威權就越重,就會有越多人主動納稅,稽稅的範圍就越小,理論上,繼續發展,不稽稅也能把稅都收上來,但那隻是理論。
一萬三千人的稽稅緹騎,更加專業,可以有效的減少冗員的發生,維持稽稅院長治久安。
朱翊鈞很快就令人將過往所有積累卷宗裡的偷稅條件,進行了篩選,很快出現頻率最高的七個標簽,就放在了朱翊鈞的禦案之前。
“陛下,臣有個想法。”馮保和張宏互相看了一眼,張宏往前走了一步說道。
“哦?你講。”朱翊鈞看著麵前的七個標簽笑著說道。
張宏俯首說道:“陛下,這萬事萬物都在變化,過去十多年的案子,可能對今天的事兒,已經沒有了借鑒的意義,不如隻挑選三年的案卷進行篩查,挑選出的條件,會更加的準確。”
朱翊鈞眼前一亮,立刻說道:“嗯!有理!每三年審查一次卷宗,條件篩選出來,更加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