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維新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劉吉就聽聞兵部和工部聯合奏聞了火炮的改良。
大明以前的火炮,有點弱,這種弱,是相比較現在的火炮,對於火炮的五種改良,全都是格物院牽頭進行的改良。
火炮改良已經持續了十四年,在可見的未來,會一直持續下去。
冶金差,大明之前的炮實在是太重了,動輒上萬斤,這上萬斤的火炮簡直是要了野戰行軍的命,不僅是野戰行軍,城防布置,也是要運到這個城池。
但這些年,隨著鐵冶所的大規模鋪開,大明的煉鋼技術越來越強,讓火器的重量越來越低。
第二火藥配比沒有定數,導致彈道不穩定、命中率低,而且也給火炮增加了重量,火藥的質量參差不齊,質量好的火藥勁兒大,質量差的火藥啞火,沒有足夠的冗餘,很容易出現炸膛的現象,導致火炮隻能增重。
而現在火藥配比完全確定了下來為一斤硝、二兩硫磺和三兩木炭,然後加水、酒、糖、地瓜澱粉等等進行顆粒化,黑火藥的顆粒化,讓火藥終於穩定了下來。
原來的粉末火藥,其實非常不便於運輸,因為在運輸的時候,硝、磺、炭會分層,除了分層之外就是粉末火藥的吸水性實在是太強了,稍微潮濕一點的地方,火藥都得晾曬。
這些問題,都在十幾年的研究中,一一被克服,讓火藥成為真正可靠的武器。
除了冶金、火藥之外,則是對於火炮膛壓的研究,讓大明火炮進一步減重,膛壓曲線和炮身曲線,幾乎完全一致,輕便的炮身,讓火炮的機動性變強。
說起來也是好玩,膛壓是在炮管上進行鑽孔,填入圓杆箭,在火炮發射的時候,用厚木包裹炮身,入木深度繪製曲線,經過數百次試驗後,繪製出的膛壓曲線,膛壓大的地方增厚,膛壓小的地方減重。
大明軍兵習慣將萬曆九年後製作的火炮,叫做大肚炮。
其次就是算學的進步,大明正在研究火炮的彈著點和炮彈穩定性之間的關係,一種是添加膛線旋轉穩定,一種則是使用鋼製尾羽的方式,這兩種方式,鋼製尾羽這種脫胎於弓箭的方式並沒有被淘汰,因為一些特殊的火炮用得到。
比如神火飛鴉,如同烏鴉一樣的木質外殼,烏鴉的肚子裡填充火藥和鐵蒺藜,烏鴉的尾部有木質延時引信,根據射程調整,而飛鴉的底部掛兩個‘起火’,就是推進器提供動力。
最新型號的神火飛鴉,最遠射程是二百五十丈,落地後,肚子裡的火藥爆炸,但精準度極差,格物院給出的建議是以萬為單位放飛,形成飽和轟炸,然後地麵部隊推進,這是一種極其奢侈的做法。
但大明皇帝在戎事上,向來闊綽,寧願自己餓肚子也要贏,大明皇帝在大明軍作戰時,都會每天吃一個光餅,以示和大軍同甘共苦。
這讓人誤解為皇帝勒著褲腰帶打仗,大明朝廷還沒窮到皇帝要勒緊褲腰帶打仗的地步。
大明皇帝朱批了一百萬銀,營造的風洞、水洞,滑翔機改良困難重重,但神火飛鴉的射程是越來越遠,威力也是越來越大。
除此之外,大明開始有意識、有目的的訓練職業的炮兵和炮營,進而形成騎營、步營、炮營的全火器作戰。
炮兵的訓練要求軍兵必須要有基本的算學基礎。
冶金、火藥、膛壓、算學和炮兵訓練,這是大明對火炮的五大改良,讓火炮真正的成為了山城、營堡、要塞的克星。
火炮的九斤火炮終於降低到了兩千斤的地步,能夠由三匹馬拉動機動,再加上三匹馬拉動各種火藥和炮彈,機動能力大大增加。
在沒有完成以上改良之前,每少一項,都會讓大明拆山城花費的時間增加一倍,也導致了大明軍完全依靠火炮拆山城,拆的還不如彆人修的快。
這其實也是倭人明知大明火器極強,依舊要悍然進攻朝鮮的原因,他們低估了大明火炮的威力。
重步兵是需要火炮覆蓋一遍,才能開始進場,這些重步兵,都是陷陣先登,每一個都很珍貴,直接進場,損失是朝廷和陛下完全無法接受的。
如果馬六甲爭奪戰發生在萬曆十六年,張元勳隻需要三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把紅毛番的城堡,拆的一乾二淨,而不是要用兩年半的時間軟磨硬泡,最終攻克。
沈一貫在陝西傳來了捷報,大明重新修建好了哈密城,一個圍十裡的營堡,修建好了官道驛路,掃蕩了沿途的馬匪,掃清了前往西域的所有障礙,而且終於找到了傳說中的鹽澤(羅布泊),但要開發精絕鹽,還需要繼續西進一千四百裡左右,才能抵達鹽澤。
重開西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中,大明下一個目標是吐魯番汗國和輪台城,就是唐朝詩人岑參《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的輪台城(今天的烏魯木齊)。
沈一貫給出承諾,三年到五年,複設輪台城,把營堡和官道,修到西域去,就是沈一貫在甘肅持之以恒要做的事兒。
大明重開西域,西域諸番無一合之敵,主要是列裝了大量火器的大明軍,一個城池據點,隻需要二十個人就可以完全控製,交通要道,隻需要三百人就可以固守。
相比較當年大唐傾儘國力的開邊,大明重開西域要便宜很多很多。
當年唐朝專門用於西域開拓的長征健兒,一次征召就要數萬人,總計兵力超過了三十萬人,這也給了安祿山、史思明這些反賊們可乘之機,大唐健兒在外,反賊趁中原空虛,趁虛而入。
淩雲翼在朝鮮的王化非常順利,最近招募了許多的朝鮮人成為了巡檢司的弓兵,四處打虎,就是生物意義上的老虎。
這也是大明第一次了解到朝鮮的虎患泛濫到了何種地步,僅僅在淩雲翼抵達朝鮮這段時間,各地上報了二十七起虎患,甚至連漢城的景福宮都有一處虎窩,萬曆十五年末一次老虎襲擊村落,導致一百四十人的死亡。
本來,朝鮮是有虎伐隊的,由朝鮮衛軍擔任,但李昖的倒行逆施,導致大量的底層軍兵逃逸,被壓製的虎患再次肆虐了起來,再加上倭寇來襲,虎患再次加重。
淩雲翼組建了巡檢司弓兵,除了打虎就是巡檢,朝鮮的安全得到了極大的增強。
朝鮮正在從戰爭的陰霾中,快速的恢複著,這極大的增強了朝鮮的向心力,漢城造船廠已經營造完成,今年夏天就可以開始生產船隻;釜山港的規劃已經通過了工部、戶部的部議,正在加速推進進程。
老撾的官道驛路,已經修通了。
對於這件事,處於內訌中的安南國,根本無力去乾涉,按照禮部尚書沈鯉的說法,大明的貨物不斷的湧入,雙邊的經濟開始活躍後,老撾用漢文的就會越來越多,因為隻有學習漢文,才能有出路,不期數年,就是密不可分了。
大明的開拓,不完全是武力開拓,就像鄧子龍願意把自己的禦賜佩刀交易給庫林人,但庫林人最終辜負了這份善意。
沈鯉對開拓有一句名言,若夫漢民不蕃,縱得廣漠千疆,猶藩籬之野。
大意是:沒有漢人成為主要人口,再大的疆域也不過是勢力範圍,而不是實土郡縣,這是大明開拓的總綱常。
廷議結束後,劉吉站在皇宮的承天門前,感慨萬千。
萬曆十六年,大明現在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欣欣向榮。
這次廷議,劉吉覺得陛下有一句話說得不準確,陛下說:他人不由我,枉費亦執著。
但劉吉非常清楚的知道,陛下一句話,真的有三十餘萬人會為了陛下拚命,陛下覺得自己隻能做好自己,但其實下麵具體做事的人,比如劉吉,就非常清楚,陛下這樣的君王,其實非常難得了。
有事陛下都是親自上的,四大案,每一件都是血淋淋的大案,都是數不儘的罵名,陛下做了;朝鮮包括國王李昖在內的王室,不好處置,陛下也沒讓他落水,而是直接下令給了李舜臣殺人,李舜臣是奉命行事;
水師、京營、官廠,除了穩定到了不犯錯可以世襲的工作之外,每年還有開工銀、利銀、犒賞銀等等;
但凡是在水師,京營、官廠坐班,說去也很有麵子,軍兵和匠人的社會地位,在陛下手裡得到了很大的提高,甚至連工匠出身的理工學院院生,都能撈到功名了,和國子監的監生可以相提並論、平起平坐了。
甚至婚配困難,陛下還會想方設法的發媳婦。
劉吉堅定的認為:張居正一直在奮力構建的恩情敘事是成立的。
劉吉就不會同情任何的夷人,劉吉也不會因為同情心就停止對海外利益的索取,更不會對夷人手下領情,他就是給陛下辦事的一個船長罷了。
他不知道他船上的白銀、黃金、方糖等等貨物是怎麼來的嗎?他不會去思考這些,他隻會把無窮無儘的財貨帶回大明。
這就是萬曆年間逐漸形成的新敘事:恩情與忠誠!
劉吉認為,陛下對自己的可怕影響力,是完全低估了。
在劉吉看來,大明的皇權旁落,是大明朝廷和皇帝,在政治集體上,沒有和士大夫官僚階級相抗衡的力量,導致朝廷對地方的控製越來越薄弱,甚至連基本的稅收都無法完成。
而現在農工軍,三個階梯式的力量,彌補了這一點,這也是萬曆維新能夠成功的原因之一。
劉吉匆匆回京麵聖之後,就要趕往鬆江府,等待船隻檢修、貨物裝卸、軍兵輪換後,再次出海去。
大明皇帝朱翊鈞在武英樓操閱軍馬之後,再次回到了通和宮禦書房處理奏疏。
來自鬆江府的奏疏。
申時行奏聞陛下,浙江巡撫的所有差事,都移交給了侯於趙,侯於趙剛到杭州府就出事了,在遼東騎了十五年馬從來沒有出過事的侯於趙,從馬上摔了下去!
摔的倒是不重,就是摔了個跟頭,侯於趙摔下馬,一個絲滑的驢打滾翻滾卸力之後,並沒有受傷,而跟隨侯於趙抵達杭州府的緹騎,不信邪一樣查了半天,還真的就是意外。
不是有人要給侯於趙下馬威,在馬掌、食物、道路上麵下手,就是單純因為下了一場春雨路滑。
“不是,這個閻士選這麼邪門的嗎?要說路滑,侯於趙當年跟著寧遠侯跑去查乾泡,一路上冰天雪地,也沒見摔這麼一下啊。”朱翊鈞看著這本奏疏,對閻士選的克上,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閻士選是有點邪門的。
申時行倒黴、吳善言命都丟了、申時行再倒黴,現在輪到侯於趙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