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古為何不怕陛下用陰結虜人這個罪名對他殺頭?
皇帝真的要對王崇古動手,根本不用陰結虜人的罪名,就單純的女兒嫁給楊博兒子時候,誥命是金字,就可以直接殺頭了,這是真正的僭越之罪,到底有多少罪名,全看陛下願不願意給他叩帽子了。
首先是犯下了僭越之罪(女兒誥命金字),其次是犯下了貪瀆之罪(宣大長城鼎建),而後是犯下了貪婪之罪(晉商對外走私禁物),然後是謀逆之罪(西北藩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再然後是聚斂之罪(永定官廠西山煤局),再之後是結黨之罪(晉黨核心),還有逃亡之罪(掛印而去逃跑)。
而且他還有一個更重的罪名,那就是他上的五萬言安置流氓疏,顛覆大明江山之罪。
安置流氓疏會改變大明的階級,一旦王崇古真的踐行了他的承諾,將會打破縉紳對窮民苦力的強人身依附,如果有一天暴怒的小民,突然發現大明最大的罪惡就是那個深居九重的皇帝呢?
安置流氓疏,就是王崇古入閣的宣言和目標,他隻要履行承諾,就要走上了和張居正一樣的路,根本沒有回頭路可言,隻不過張居正是為了滿腔的抱負,而王崇古是為了活命,基於強橫的求生欲做出的決策。
所以,他在入閣後,第一個給皇帝陛下的建議,就是殺。
“元輔的意思呢?”朱翊鈞看向了呂調陽,張居正致仕後,次輔進位,呂調陽成為了大明的首輔,朱翊鈞自然要詢問呂調陽的意見。
“臣無異議。”呂調陽出班俯首說道。
呂調陽根本沒想過張居正要致仕,他是隆慶六年,高拱回家後才入的閣,乾的活就一直是元輔先生說得對,給張居正打打下手,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見,他性格比較溫和,辦事很是公道,也不喜歡結黨,更沒有門下。
張居正衝鋒陷陣,呂調陽就是做後勤的,現在讓他做百官之首,不是不能做,隻能做一點點,比如和張居正一樣,大喊皇帝聖明,歌功頌德。
大明眼下就是典型的泥塑二閣老,紙糊的六尚書。
張居正在時,頂撞皇帝,那是責難陳善,畢竟有個張居正在前麵頂著,無論是威震主上的罪名,還是勸皇帝仁恕,都是張居正擔待。
而現在張居正不在了,一切的雷霆雨露,都要朝臣們獨自承受了。
皇帝喊張居正是先生,這是師生,喊呂調陽和王崇古是元輔、閣老,是職務。
萬士和思索半天,出班俯首說道:“陛下,臣曾聽聞,後主劉禪乃是餒弱優柔寡斷之徒,故此多譏諷其扶不起來的阿鬥。”
大明眼下的情況,似乎和阿鬥那個時候比較像,甚至比那個時候還要惡劣一些,畢竟阿鬥繼位時已經十六歲了,但是麵前這位做了五年皇帝的帝王,才剛剛十五歲,那時候蜀漢是割據,現在大明是大一統,矛盾劇烈衝突又不太一樣。
但還是能夠類比一下的。
朱翊鈞看著萬士和,這老油條說話,真的是滴水不漏,看似什麼都說了,但是什麼都不說,等著皇帝接話,再辨彆風向,反正萬士和說話從來如此,不會把話說死。
朱翊鈞知道萬士和要講什麼,直接搖頭說道:“朕不以為如此,劉禪還是很有決斷的,朕聽聞,有個叫李邈的官員,在諸葛丞相走後,說了丞相幾句,劉禪直接以辱我相父當誅,將其坐罪下獄,第二天就直接加急給處斬了,可有此事?”
萬士和俯首說道:“陛下讀書有成,確有其事,建興十二年,丞相去世,後主劉禪披麻帶孝為丞相哀悼,這個時候,李邈上奏說。”
“呂祿、霍禹未必懷有異誌,想要反叛國朝,漢宣帝也並不想成為殺害大臣的君主。”
“因為大臣懼怕君王逼迫,君主畏懼大臣的功勳威望,所以君主和大臣之間才會相互猜忌,丞相獨自一人依靠精銳的軍隊,如狼虎視物,五種權力大的人物不應該守邊疆,因此我常常為國家的安危而感到擔憂。”
“如今,諸葛亮已經去世,所以宗室得以保全,西部邊疆的戰事可以停止了,人們也因此而慶祝。”
“後主聞之大怒,立刻將李邈坐罪,次日處斬。”
朱翊鈞繼續問道:“那李邈有什麼功績嗎?千年以後,今日還要討論他,他一定做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功業,才被人記住。”
萬士和再次回答道:“陛下容稟,李邈並無什麼功績,隻是因為他兩次詆毀丞相才被人熟知,第一次詆毀丞相,後主大怒要殺他,丞相還在,就勸後主,不要亂殺人,要記住聖君當仁。建興十二年,丞相去世了,這李邈又詆毀丞相,沒人再勸後主了,所以李邈被次日誅殺,故此成名。”
“原來如此,大家都要像太宰這般,好好讀書,滿朝文武,知李邈者,不多哉。”朱翊鈞對著群臣說道。
大明因為風力輿論的影響,說什麼春秋之後無大倫,唯有記事,所以大明的讀書人並不讀史,甚至連左傳都不讀,導致他們對一些曆史人物的印象,都是戲劇、平話、評書裡的刻板印象。
所以,朱翊鈞和萬士和這番一唱一和的奏對,賤儒是根本插不上話的,王錫爵喜歡講法三代之上,動不動就是堯舜禹之類的,朱翊鈞和萬士和也講史。
這番奏一共有幾個意思。
第一個意思,張居正對大明而言的意義,不亞於諸葛亮對蜀漢的意義,張居正對大明皇帝的意義,不亞於諸葛亮對後主的意義。
諸葛亮對蜀漢的意義對後主的意義,就是那兩個字,相父。
張居正對大明的意義對皇帝的意義,就是那三個字,明攝宗。
這是定性。
第二個意思,則是後主殺伐果斷殺李邈,連一貫被視為餒弱的後主劉禪,對詆毀相父之人都是忍無可忍,恨到第二天就直接把李邈給殺了,皇帝陛下還等到朝會,走完流程再殺,已經是很給臣子麵子了。
給麵子走走流程,不給麵子,連流程都不給走一個。
如果這些在張居正還沒走,有失去權勢可能的時候,就開始吆五喝六之人,大明皇帝都不能殺,豈不是說大明皇帝還不如後主劉禪?
這是理由。
第三個意思,則是李邈的罪名是詆毀丞相而被春秋史書所銘記,那麼這些人和李邈的罪行是一樣的,都應該加急處理,之所以一直拖到現在,是因為大明皇帝要給張居正一個麵子。
這是警告。
第四個意思,則是再次強調了張居正在朝的意義,張居正對於朝臣而言,就是緩衝帶。
能聽懂這裡麵的意思,自然不會違逆聖意,聽不懂裡麵的意思,違逆了聖上意思之後,就會懂了。
“先生臨行之前,朕和先生去了趟朝陽門,先生為新鄭公弟子張佳胤求情,張佳胤萬曆三年回鄉丁憂,萬曆六年複職,官複原職,先生說,張佳胤剛剛歸朝,上奏言事兒,並非附和攻訐,朕允了,緹帥,明日把張佳胤放出來,仍任原職就是。”朱翊鈞對著趙夢祐說道。
王錫爵求情,不行,張居正求情,允行,而且是官複原職。
這就是朱翊鈞的態度,非常明確的一個態度,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疑問,群臣不用猜他對張居正是個什麼意思了。
張佳胤是高拱的門下,而張居正給張佳胤求情的原因,隻是因為張佳胤是個循吏,能做事。
張佳胤丁憂之後,朱翊鈞也不認識這麼一號人,自然不會奪情,這守孝二十七個月,張佳胤回朝就攻訐張居正是國賊,這才被抓了,若是以往,罵張居正人的多了去了,張居正都不計較,朱翊鈞也懶得管,但是剛好碰到了張居正請假,這才惹了天大的麻煩。
張佳胤真的認為張居正是國賊,因為張佳胤是高拱門生,站在高拱的立場上看張居正,那還不是像看國賊一樣?
這也就是張居正了,高拱倒台後,張居正沒有搞清算,要是搞清算,張佳胤哪來的機會,斥責張居正是個小人國賊?
徐階怎麼收拾嚴嵩黨羽的?趕儘殺絕,連胡宗憲都殺!
徐渭都被扣著,數年不見天日。
在決定了內閣首輔呂調陽、次輔王崇古的任命、詆毀反坐通倭處斬之事後,朱翊鈞並沒有繼續處置國事,而是看了一圈朝臣,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把群臣看的越看越毛。
“王學士。”朱翊鈞看向了王錫爵。
王錫爵嚇了一個激靈,猛地跪在地上,俯首帖耳大聲的說道:“臣在!”
王錫爵以為自己就念了念經,就要跟這二十六個臣子一起共赴黃泉路了,這嚇得腿都軟了,實在是這小孩子下手,不就是這麼沒輕沒重嗎?
“你啊,根本不想救這些人,就是按照慣例勸仁恕罷了,你若是真的想救人,得知張先生說話管用,就去西山請張先生去了。”朱翊鈞看著王錫爵,帶著幾分嘲弄的語氣說道。
這幫個賤儒,壓根沒打算救人,要是意願強烈的話,現在去西山搬救兵也不遲,但他們沒一個這麼打算的,就是打著救人的旗號,試探著皇帝的心性而已。
一些個心裡打著小九九的朝臣,立刻感覺到了心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這當然不是心動的聲音,而是恐懼,陛下把他們那些個把戲看穿了的恐懼。
朱翊鈞這個人多簡單啊,還用試探?
隻要對大明有用,你就是忠臣良臣,對大明沒用,名聲再大,該死的時候,也不會絲毫的留情。
“臣…臣…陛下聖明。”王錫爵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再拜大聲的說道。
“歸班吧。”朱翊鈞揮了揮手,示意王錫爵歸班便是。
朱翊鈞仍然不說話,因為他在走神。
萬曆皇帝到底什麼時候,對張居正展開了清算?
從萬曆十年六月二十四日,距離張居正死後第四天。
張居正在勞瘁而死前,舉薦了自己的座師潘晟為元輔,繼續輔佐君王,有禦史雷士幀等七名言官試探性的彈劾潘晟,萬曆皇帝立刻就準許了言官所奏,將潘晟徹底罷免,這就是一個倒張的清算信號。
而後就是給事中張鼎思看清楚了萬曆皇帝對張居正的厭惡和清算之意,立刻開始了對戚繼光的攻訐,萬曆皇帝連個讓戚繼光辯駁的理由都沒有講,直接一紙調令,把戚繼光調離了京畿。
張鼎思,張思維的朋黨。
八月,宮裡的老祖宗馮保被調往了南京,馮保這棵參天大樹轟然倒塌。
萬曆十年十二月十四日,馮保垮台所激起的揚塵還沒有塵埃落定,倒張的第一槍便打響了。
陝西道禦史楊四知上疏,論已故太師張居正十四大罪,大略言其貪濫僭竊,招權樹黨,忘親欺君,蔽主殃民。而萬曆皇帝當日給的批複是:念係皇考付托待朕衝齡,有十年輔理之功,今已歿,故貸不究。
就是說,張居正有罪,但是有輔理之功,今天已經死了,就不追究了。
萬曆十年十二月十四日,就是張居正從大明上柱國、文忠公,變成佞臣的那一天。
四天後,四川道禦史孫繼先、陳與郊、向日紅等人上疏,開始對張居正展開了迅猛的撕咬。
三個月後,萬曆十一年三月,萬曆皇帝下詔書,剝奪了給張居正的一切名譽,包括上柱國、太師、文忠公等名譽,而且還將張居正的三個兒子,褫奪了進士的功名,進一步的清算和追擊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