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呢官廠今年預計超過了三十萬兩的分紅,王崇古實在是把握不住。
“行吧,但是得說好了,這毛呢官廠事涉北方邊安,還得儘心儘力才是。”朱翊鈞選擇了恩準,當初一把羊毛、一把羊毛剪、一個發酵尿液清洗羊毛開始的毛呢官廠,終於完全隸屬於朝廷了。
“臣必然儘心竭力。”王崇古鬆了口氣,做了保證。沒有分紅他也會好好乾的。
在離宮開閉門會的時候,西班牙特使黎牙實,見到了辛迪·西莉亞。
“全能而仁慈的天主在上,求你聆聽童貞殉道者辛迪·西莉亞的禱告,垂允我的乞求,寬容我的罪孽,我將在您無所不在的光輝照耀之下,仍然保持心靈的純潔,度聖善到這片無信的土地上。”辛迪在見黎牙實之前,對著聖十字架禱告著。
黎牙實完全沒有一個信徒的模樣,他這個肮臟的靈魂,死後隻有下地獄的份,甚至是,到閻王殿。
黎牙實聽明白了辛迪的意思,她居然想傳教!度聖善道無信的土地上,你多大的臉,敢沒有大明皇帝的允許,在大明傳教。
“聖女,今天的禱告,是你最後一次禱告了。”黎牙實看著辛迪,滿是憐憫的說道:“一入宮門似海深,你以禮物的身份入了宮,這種禱告就不要做了,被宮裡人看見,一個巫蠱之罪,就是死罪難逃。”
黎牙實不得不告訴這個聖女,她對主越是虔誠,大明皇宮就越是排斥,禱告、禮器是絕不允許出現在皇宮裡的東西,未經大明朝廷認證過的都是淫祀,是鎮厭巫術範圍,和用針紮小稻草人行為一樣。
“這…”辛迪大驚失色,她覺得自己已經殉道了,她祈禱的時候,隻好退而求其次,保持心靈上的純潔,結果現在連祈禱和禮拜都不能做了嗎?
“宮廷宮規森嚴,而且根據禮部鴻臚寺卿的告知,你恐怕入宮也不是侍寢,而是浣衣婢,這很殘忍,但伱首先要能活下來。”黎牙實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訴了辛迪。
入了宮自然有人教她規矩,宮裡的老嬤嬤,不僅僅擅長產後恢複,更擅長規矩。
黎牙實擔心的是,辛迪活不下來。
“我能回泰西嗎?我感受到了這片無信者之地對我的排斥。”辛迪花容失色,她想過此行的困難,但萬萬沒料到會如此艱難。
果然無信之地,比地獄還可怕。
“回不去了,大明皇帝的聖旨,在這片土地上,不亞於神諭,尤其是在京堂。”黎牙實搖頭,皇帝已經下了中旨,那就沒有任何改變的可能。
辛迪回不去了,而且需要在宮裡掙紮求生,是地獄難度的求生,大明皇帝住離宮,不住皇宮,辛迪想要憑借姿色一步登天,再無可能了。
“這裡不是無信者之地,大明人崇聖的同時,也會信自己。”黎牙實將一本遊記放在了桌上,這是他用拉丁文寫的遊記,辛迪能不能看明白,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可以想象辛迪在宮裡的生活,因為語言不通,她完全聽不懂那些個宮婢在說些什麼,過去錦衣玉食的生活,會變成自力更生,需要付出勞動才能獲得生活所需,她生活的主旋律,是拎著棒槌洗衣服,而不是誦經,她的主幫不了她做任何一件事,漂亮的長相不再是恩賜,而是一種被人嫉妒的罪惡。
苦難將會伴隨辛迪的餘生。
但兩個世界性強國的利益衝突,辛迪這個具體的個人,又有什麼能力去抗拒呢?隻能隨波逐流,或許隻是費利佩的動心起念,就挑選了一個聖女試探東方皇帝的決心。
黎牙實幫不了辛迪,今天也是最後一麵,最後一次叮囑。
“你隻有一條生路,將你信仰的對象,變成陛下。”黎牙實站起身來,言儘如此,日後的路,隻有她自己能走下去了。
“變成陛下?”辛迪喃喃自語,她已經明確知道了泰西和大明不同,她需要依靠自己活下去,而後麵色逐漸堅毅了起來。
辛迪入宮了,老嬤嬤帶著她,走了一遍入宮必備的流程,驗身,大明皇宮的驗身極為嚴苛,除了檢查貞潔之外,還要檢查有沒有惡臭,這是必然的,味道太重的女子,連浣洗局都進不了,隻能去淨房倒夜香,更直白的講,就是倒五穀輪回之物。
辛迪很幸運的通過了驗身,朱翊鈞在這件事上,有刻板印象,泰西九成人以上都有體味,需要用香水遮掩,但辛迪並沒有,她是精心挑選到大明來的禮物,如果有異味,那不是禮物,是冒犯。
黎牙實的遊記裡,記錄了一些大明皇帝的糗事,除了吝嗇之外,還記錄了大明皇帝弄出了極為奢侈的香水,卻在大明賣的極差。
忐忑不安的辛迪,走過了驗身的流程之後,就已經明白了宮規森嚴的可怕,她被幾個靠山婦洗刷了幾遍,直到被搓到反光,才被帶到了離宮麵聖。
辛迪是皇帝下旨入宮的女子,在檢驗之後,自然要麵聖,請陛下聖裁去處。
辛迪已經做好了從內到外,心靈和身體都變成陛下的模樣,但是她沒能見到皇帝,就被分配到了浣衣局,很不幸,皇帝的仁慈和憐憫,還沒有降臨到她的身上。
朱翊鈞很忙,他在忙著開平衛之事,開平衛的俘虜未曾抵達京師,而一封拓本送到了禦案之前,拓本是開平衛的石刻,乃是永樂四年二月,成祖皇帝重設開平衛,送往開平衛的石刻。
上麵是四句詩詞,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所作,刻字也是朱元璋親筆所書。
朕有千行生鐵汁,平生不為兒女泣。忽聞昨日常公薨,淚灑乾坤草木濕。
在七絕詩句之外,另有一行小字:【恨不能再報效君前】。
常遇春攻破元上都,將元上都改為了開平府,僅僅一個月後,撒手人寰,大明不得撤退,恨不能再報效君前,是常遇春的遺言,而這四句詩,是朱元璋的回應。
開平衛,大明國初的榮光,跨過了兩百年的曆史長河,躍然紙上。
“傳令王如龍,此碑立於府堂衙門設亭,另建大碑立於城中。”朱翊鈞決定讓石碑仍然留在開平衛。
萬曆八年七月,保利諾和黎牙實一起覲見了大明皇帝。
黎牙實沒有談及辛迪的歸處,提都沒提,那不是他能關心的事兒,他拿著費利佩二世的國書,說了一堆場麵話,黎牙實並不擔心大明和西班牙交惡之後,他將何去何從,他其實早就做出了選擇,費利佩罷免了他的特使職位,他也是大明鴻臚寺的通事之一,負責翻譯泰西著作。
“陛下,國王從未來到過大明,必然會有冒犯之處,不過也好,矛盾相繼成理,若矛盾未曾激化,何來相處的默契。”黎牙實對彼此衝突表示了自己的態度,他就是一個無情的傳話筒。
國與國、人與人,都有個磨合期,要彼此摸清楚底線和脾氣,大明這頭皇威不可欺,黎牙實那邊,日不落帝國的掌舵人,誰都不服人,碰一碰,打夠了,就服氣了。
“保利諾,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麵了。”朱翊鈞看向了旁邊的壯漢,保利諾虎背熊腰,身高接近七尺,一身被烈日曬成了古銅色的皮膚,看起來極為豪爽。
大帆船貿易進入了第八個年頭,保利諾一共入京三次,朱翊鈞很喜歡保利諾的航海劄記。
上麵總是有很多新奇的故事,比如他們在麥哲倫海峽遇到的大腳族,在巴西海岸上數不儘的紅木林,這種紅木是一種極為珍貴的紅色染料,昂貴的絲織品才能用得起的染料。
每年,大帆船能夠攜帶五萬兩千株紅木抵達大明,這個數量累年增加,而葡萄牙、西班牙的殖民者們,在瘋狂的爭搶紅木,盜采、走私、火並、放火,無所不用其極。
“尊敬的陛下,安東尼奧殿下,在徐顧問的幫助下已經成為了葡王,按照當初的殿下的承諾,這是歸還馬六甲海峽的國書。”保利諾首先呈上了一份公文,這是安東尼奧以國王的身份,擬定的正式國書。
歸還,代表著安東尼奧作為國王,承認了大明對馬六甲海峽的法理。
馮保將國書拿到了手裡,而後交還了另外一份國書,保利諾打開了國書,詳細的對比了一下之後,拉丁文和中文雙語的國書,確定了馬六甲海峽法理上的歸屬。
“至高無上的陛下,原諒殿下的無能,本土的戰爭陰影,讓殿下對殖民地的歸屬,不能提供實質性的幫助,隻能陛下親自去取了。”保利諾略顯無奈,葡王對殖民地總督的控製力,幾乎為零。
泰西最先開海,探索海洋和大陸的是葡萄牙,最先設立海事大學的也是葡萄牙,航海技術最先進的也是葡萄牙,但第一次環球航行是西班牙,第一個日不落帝國也是西班牙,葡萄牙對各地總督區的控製力極為孱弱,也導致葡萄牙內部對開海還是禁海的猶豫不決。
“安東尼奧的處境似乎非常不妙,朕可以體諒他,這次仍然需要借錢嗎?”朱翊鈞點頭,馬六甲海峽,有沒有這份國書,大明都是要奪回來的,有了這份國書,更加師出有名、光明正大而已。
“的確是這樣的,需要二百五十萬銀的戰爭借款。”保利諾倒是沒有猶豫,需要更多的五桅過洋船組建自由艦隊,必須要讓費利佩二世覺得不值得,這是從頭到尾的計劃。
朱翊鈞示意馮保將另外一份契書拿了過來,開口說道:“簽字吧,你將得到十艘五桅過洋船回航。”
“感謝慷慨而仁慈的陛下。”保利諾檢查了契書之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希望安東尼奧能夠站穩腳跟,趕緊結束這該死的戰爭,戰爭借款龐大的利息,連朕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但是朕作為大明皇帝,如此龐大的數字,需要對臣民們有合適的交待,即便是內帑的錢,但這些錢同樣取之於民。”朱翊鈞嘴上說的漂亮,但他恨不得葡萄牙王位之戰,狠狠的打,打他個十年八載!
戰爭財、戰爭借款的利息、展期的長期獲利,都讓人怦然心動!
費利佩今年隻購買了五艘,主要是船隊還了去年的借款,沒有足夠的銀子支付船隻費用了,這個長期訂單,需要西班牙方麵付清尾款後,才能交付。
費利佩拆了一艘五桅過洋船,希望可以仿造,拆了之後就沒裝起來,即便是沒有裝起來,但是船舶設計仍有參考意義,西班牙設計了一種全新的三桅蓋倫船,雖然工藝上,完全達不到大明的標準,但在泰西可謂是遙遙領先,試製的三艘新型蓋倫船,打的英格蘭海盜,哭爹喊娘。
在黎牙實、保利諾離開之後,朱翊鈞見到了第三位使臣,來自英格蘭女王的使者,名叫喬治·韋茅斯,是個黃毛番,來自克羅斯家族是一個造船家族。
書信一共有四份,英語、拉丁語、西班牙語和意大利俗語,朱翊鈞打開了英語的原件,看了半天,選擇了放棄,他隻能看懂大概,古英語和後世的英語還是有極大差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