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懶洋洋地歪在榻上,也沒有理會侍從們,而是問德妃:“你呢,想讓我走嗎?”
德妃一把把他抱住了,響亮地叫了一聲:“不要走!”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還是想找個人來陪一陪。
聖上埋臉在她肩頭,低低地笑了起來。
阮仁燧睡得好好的,陡然叫這一聲驚醒,打個激靈,左右看看,憤怒地大叫一聲!
聖上笑得喘不過氣來,德妃倒是有些懊悔,趕忙推開他,伸手去哄孩子:“哎喲,歲歲嚇著了是不是?是阿娘不好……”
侍從見狀也沒再勸,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勸一次是儘了臣下的本分,這就夠了,規矩是死的,但聖上可是活的啊!
打個工而已,沒必要死心眼跟老板對著乾。
嘉貞娘子使人準備了賞賜,侍從們人各有份,多少堵一堵他們的嘴。
又叫乳母們分上下夜裡在旁邊守著,預備著有不時之需。
德妃的母愛隻持續到半夜時分。
睡得好好的,身邊有個小東西哼哼唧唧地叫了起來。
她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因為沒睡夠的緣故,隻覺得腦仁兒裡邊一陣一陣地疼,就著帳子外邊的光看了過去:“你怎麼啦?”
阮仁燧:真遺憾,我還不會說話。
德妃伸手去摸了摸,濕乎乎的,尿了。
她第一反應就是去推聖上:“歲歲尿了!”
在深夜時分,聖上的聲音居然很清明:“所以呢?”
德妃躺了回去,也跟那個小孩兒一樣,搖晃著他的手臂,撒著嬌哼哼唧唧起來:“好困啊,完全不想起來管他。”
阮仁燧:“……”
聖上歎口氣:“沒這個金剛鑽,下次可彆攬瓷器活了。”
他抬手敲了敲床頭,兩聲悶響之後,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了。
聖上低頭瞧著兒子,饒有興趣地示意德妃來看:“他看我們呢,是不是知道我們不想管他了?”
德妃迷迷瞪瞪道:“不用管,反正他也記不住,睡一覺就忘了……”
阮仁燧:“……”
你真是我親娘啊,娘!
聖上笑著刮一下兒子的臉,把他遞給侍從,同時道:“那可說不定,說不準他能記住呢?”
……
阮仁燧被遞到了乳母懷裡,更換過尿布之後,重又吃了一次奶。
宮裡的孩子,皇子也好,公主也罷,身邊都會有兩名乳母。
隻是皇嗣落地之前,尚宮局會準備四位乳母,兩個生男的,兩個生女的。
如若宮妃誕下皇子,那就讓生女的兩個乳母哺育他,如若誕下的是公主,那就讓生男的兩個乳母哺育她。
不知道這是出於什麼道理,隻是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三歲之後,乳母就會被遣退出宮了。
是以實際上,前世阮仁燧對於自己的乳母,並沒有什麼印象。
重活一世他才知道,原來他的兩個乳母一個姓張,另一個姓錢。
現下在照顧他的,就是錢氏。
因為剛剛才吃過奶的緣故,阮仁燧倒也不困,眼珠子四下裡打轉。
兩個保母守在一邊,錢氏小心地將他放到搖籃裡,輕輕推著。
暈黃的燭火當中,她輕柔地小聲唱著不知名的曲子,大概也是有一點移情的吧。
一首曲子唱完,錢氏看他還沒有睡著,不由得有些訝異,轉而又笑了,伸手替他鬆了鬆裹著的繈褓,低聲道:“也是奇怪,小殿下怎麼幾乎不哭呢……”
她輕歎口氣,環視這富麗堂皇的殿宇之後,不無感慨地道:“你啊,以後還多得是時間笑呢。可現在不哭,以後真就沒什麼機會哭了。”
嘿嘿嘿,這倒是真的!
阮仁燧嘴角又不受控製地開始上揚了。
……
嘉貞娘子出了披香殿,回到自己房裡去睡——作為女官,她是有自己屋子的。
這會兒時辰也不算晚,嘉貞娘子一路走回來,並沒有多少睡意,春夜靜好,圓月無缺,她獨自一人站在欄杆前透氣。
這時候隔壁屋舍的門開了,尚宮局的女史小時從林尚宮房裡出來,見嘉貞娘子一個人在那兒出神,不由得在心裡憐惜地歎了口氣。
這段時間以來,她已經習慣了這一幕場景。
嘉貞姐姐一定是在披香殿被德妃娘娘惹毛了,然後毛茸茸地回來生悶氣了。
小時女官想到這兒,忍不住又在心裡邊歎了口氣。
她走上前去,嫻熟地開始替嘉貞娘子拍打那些散氣的穴位,同時問她:“嘉貞姐姐,我帶了鯽魚豆腐湯來,你要不要喝一點?”
嘉貞娘子回過神來,笑著搖了搖頭:“還是彆去攪擾林尚宮了。”
小時女官見她神色還算平靜,語氣也和煦,暗鬆口氣,旋即又道:“這宮裡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往往不需要將事情點明。
小時女官雖然隸屬於尚宮局,但實際上並不怎麼擔尚宮局的差事,她當值的地方是千秋宮。
嘉貞娘子聽她這麼一說,就明白她講的是太後娘娘有意撫養皇長子的事情。
她有點無奈:“這就不是你我所能預料的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
小時女官略微一算,便有了數,當下揶揄地一笑:“還差二十八天,姐姐就刑滿釋放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嘉貞娘子現在不能聽這事兒,一聽就應激得肝疼:“小時,你最近是不是過得太清閒了?”
她當下眉毛一蹙,說:“看起來平時工作還是不夠飽和啊……”
小時女官臉色大變:“沒有的事兒!”
她趕緊說:“嘉貞姐姐,我最近其實也很忙,一天天起早貪黑的,忙得腳不沾地,不比你過得輕鬆……”
嘉貞娘子在德妃那兒熏陶得久了,目光在小時女官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上一掃,嗬嗬一笑,一張嘴就是一股渾然天成的刻薄,口吐毒液:“其實也很忙,吃了不少苦是嗎?你要不要上秤稱稱看呢?”
小時女官:“……”
小時女官一臉憂傷地看著她:“嘉貞姐姐,你完了,你被德妃娘娘醃入味兒了!”
嘉貞娘子:“……”
嘉貞娘子叫這話震了一下,再去回想,臉上的表情不由得呆滯起來,這漫天的月色好像都化成了憂傷的海洋,將她徐徐吞噬。
嘉貞娘子惆悵不已,恍惚間想起了自己還不是一個毒婦,而是一個陽光善良的小娘子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