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我裝作不經意的將寒霜遞到雁歸麵前。在他驚詫的眼神中,微笑道
——“雁歸,我教你的劍法也算有小成,這劍就算是師父送你的出師禮好了。”
雁歸愣愣地接過,指尖顫抖地撫摸寒霜帶鞘的劍身,幾欲拔出。
我卻攔住他,用我很久沒有啟動的蒼涼鄭重的語氣,緩緩對他道
“雁歸,他不是普通的劍,你要用生命去愛惜它。你記著,劍之道,是與劍為友。珍之,重之,愛之。且用劍,不可負劍,不可輕使之!”
雁歸靜靜地聽,清潭般的眸子恍如深淵,深深地凝視著手中的寒霜,仿佛要將它看進心裡。
“弟子知道了!”
我輕輕地歎了口氣——我當然放心,是交給雁歸,我怎麼會不放心……
“那走吧。”我邁步往前,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哦。”雁歸幾步跟上來。
我偏頭打量他,這才發現,雁歸已經長得比我高了。而他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顯得有些局促。
我說“進了城,我們先去布莊。你該換些衣服了。”
雁歸愣了愣,然後笑道“那師父也做一些新的吧!”
我沒說話,算默認。
上水這樣的小縣城和揚州附近的小縣一樣,有橋有水,綠柳蔭岸,布局也不會有多大的變化。我和雁歸牽著馬穿過幾座橋,來到西市。
而雁歸仍在後麵亂出主意“是黃的,還是紫的呢——師父你喜歡什麼樣的顏色?彆說紅色,換個口味吧。”
我聞言頓足轉身,雁歸沒防備的差點撞上來。
“師父!”
看到我冰冷的表情後,他的驚呼聲噎在喉中,轉為怯怯低聲“師父,你怎麼了?”
“雁歸……第一次,我用近乎冰冷的語氣對他說話“你記住,我隻穿紅色!”
紅色……曾說過,赤橙黃綠青藍紫,我赤字當頭、縱橫天下!
還有,我這一生,怕是都浸淫在那鮮紅的血中,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啊!兩位客官快請進,要點什麼樣的布料?我們這店裡從麻絲到上好的絲綢,您要什麼有什麼!”布店的老板是個年輕的波斯女郎,長長的黑色卷發垂到胸前,襯得膚白如雪,深藍的大眼睛閃著慧黠的光。雖是胡人卻講了一口流利的官話。
“當真要什麼有什麼?”我不置信地挑眉——就這小店?就這小城?
“當……聽到她噎住一般斷了話語,我抬起頭。
——她已愣在那裡,紅唇微張,藍眸凝結,直勾勾地盯住我身後。
不用說,又是一個被雁歸美色所惑的。
“呀!這位公子,您要不要試試本店新到的蠶絲布?喜歡什麼顏色的?青的?白的?還是藍的?”
“公子公子,你來看看,這緞子是剛到的,是官家織紡流出來的,像公子這麼風流倜儻的人物才配得上!”
“公子公子……
——這店裡竟都是女夥計,怕是連隻公的老鼠都沒有。這一會兒見了雁歸,都如雪獅子向火,半邊身子都酥了。
“不需要!不需要!我…………師父!救命啊!啊!這位姑娘你彆扒我衣服,我自己來!”
看她們實在鬨得不像話,我決定不耽誤時間“老板!”
“嗯……老板極不情願地扭著腰身過來,一步三回頭了好久才把眼睛對準我,淡淡問“你要什麼布料?”
我對她怠慢的舉動很是惱火——我堂堂倚月樓主也是你們能輕待的?如是放在以前,你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但今時不同往日,雁歸還未見過我手上染血的時候呢……
想到雁歸那雙清澈的眼睛,我在心中長歎一聲,告訴自己要低調……露出淺淺的笑“春夏秋冬的男女各兩套,對了,加上披風。料子用最好的,款式要最新的!”
“喲喲!這位客官……她用不可置信的猶疑眼神打量了我好幾下,看到我身上近乎樸素的裝扮,不屑的冷笑“彆開口就是大話,這麼多衣服,你拿得出錢來嗎?我可提醒你——本店概不賒賬抵物,要的,是現錢,銀子!”
“嗬,不就是銀子嗎?”我側目冷笑“本小姐我窮得隻剩下銀子了!”說著,拿出足錠的雪花官銀,抵到台麵上,看著她不屑的眼神漸漸轉為驚訝。我付之一笑——倚月樓家私寶藏之多,數都數不過來,我還做不起你這小布店的幾件衣服?
她慢慢將手伸向台麵,我卻猛然抽回手。在她驚怒的眼神裡,淡淡開口“錢,我多的是!你聽好了——我的衣服,隻能用紅色!我把我徒弟留在這裡,讓他自己挑。但在明天正午之前,必須都完工!”
說完,我將銀子扔到她麵前,遙對著鶯燕群中的雁歸道“我先去客棧了,你自己在這兒好好挑吧。”
“嗯……?”
雁歸這前一個“嗯”自然是應的我,而後一個卻不知在應身邊哪一位。
不知怎麼的我竟覺得有些氣悶,就如在一盤晶瑩甜美的葡萄裡不小心吃到顆酸的一樣,澀澀酸酸的滿嘴都是,快倒了牙。
我從未有過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想不通卻又放不下,心中不禁暗笑。邊思索邊走出布店。
忽然,一陣風驟起,我本能的一偏頭——不過是幾片柳葉自樹上悠悠蕩下。
好蹊蹺的風啊,如此青翠的葉子,也能吹下。我似不經意的抬頭看——頭頂上方藍天白雲、晴空萬裡,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隻看見這家布店四四方方的匾額上,儼然是,有些奇怪的店名
——美人如玉。
和所有的小客棧一樣,這家客棧的店名,還是司空見慣的悅來客棧。
隻要了一間上房——雁歸喜歡守在我身邊。於是我把房間用屏風隔成裡外間,他睡在外間上,就像守夜的“丫鬟”,我也曾明裡暗裡說過這樣有諸多不便,可他竟絲毫不在意,我便也就隨他去了。
簡單收拾一下,便叫小二抬上一桶熱水,我直接跨入水中。
溫熱的水汽氤氳周身,我靠著桶壁,享受剛剛好的溫度。
但是
——我可不想在某人的注視下沐浴!
“你打算欣賞到幾時?嗯?不怕長針眼?”我揚起手,甩出腕上的金鈴。
金鈴清脆的鈴聲碎碎響起,筆直地刺向身後的窗欞。
一步、兩步……金鈴雖穿透窗欞,卻沒擊中那人,我細數著他閃避的步伐,微微冷笑。
看來是個高手。收回金鈴,再度朝那人的方位打去,這一次,聽到了兵器格擋的聲音,似乎是——折扇?
他的步法很是熟悉,像武林盟前任盟主上官浩清的無影蹤,又像天山派的踏雪無痕。這兩種步法交錯使用——我以經能夠猜出他是誰了。
“秦暨陽,我沒時間陪你玩。”我收回金鈴,反手拔下發上唯一的翠翹,發絲散落的那一刻,甩出翠翹。
這一會他終於無路可逃,隻得破窗而入,還推倒了屏風。
我看了看慘不忍睹的屏風,輕輕搖頭“秦暨陽,你的武功還是沒多大長進嘛。”
“哼!月姬,多年不見了。”秦暨陽英俊的臉仍是蒼白,似乎還沒調整好體內翻騰的真氣。
秦暨陽——前武林盟主上官浩清與天山前掌門獨女秦冰煙之子。他與我,或者說與我的父母,結怨甚深。
但是,我把我最疼愛的妹妹嫁給了他。雖然倚月樓勢力不小,他也不過是一個扶不起的阿鬥,但我仍擔心。
畢竟——男人總有辦法讓愛自己的女人傷心。
“少廢話!”我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什麼事,就開門見山的說吧。”
“其實,也沒多大的事。”他微微一笑,唇紅齒白,饒是春風滿麵,卻讓我生出不詳的預兆。
“我是來告訴你——我和落灡
……怎麼說好呢。總之,她已經離開我了,回倚月樓了。”
我聞言一愣“怎麼會?”我心中冰涼——果然……
“是我負的她。”這個該死的男人竟然還敢慢慢靠近我,把他那張惡心的臉擺在我麵前,笑著炫耀他對我最愛的妹妹的傷害
“我讓她天天獨守空閨,她受不了了,才走的。不過我倒是沒想到,她也有走的勇氣。”
我瞪著他,嘴角,漸漸浮上笑意——每一次這樣的笑容,都會換來鮮血淋漓……
秦暨陽、秦暨陽……我真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
落灡、落灡……的心深深淺淺的疼起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視如珍寶的妹妹。為什麼?為什麼?她得不到幸福?!
指尖開始微微顫抖,我在他逃離之前,左手環住他的肩,右手扣住他的咽喉動脈。
我的笑,一定如傳說中的午夜魔蘭,隱秘著噬魂的毒。我笑看著他原本淡定的眸,漸漸慌亂……
——“師父,我回來了!”
突然,門被大力推開,抱著紅衣的少年闖了進來,卻為眼前這一幕,驚呆。
雁歸張著嘴,愣在原地。而被我掐住動脈的秦暨陽卻不這麼安分,湛黑的眸看了看雁歸再看看我,微微冷笑“想不到閱儘千般美色的倚月樓主也會有如此作為。好一個清質美少年啊!難不成——月樓主竟是為了美色,才離開倚月樓的嗎?”
他言語目光之間儘是嘲諷和狡黠,我既擔心他下麵不知還有什麼動作會傷了雁歸又怒他胡言亂語,手下不禁又緊了幾分。
他卻對我悠然一笑。我心中一凜——他已用綿冰掌格開我的鉗製。綿冰掌雖威力不大,卻不能硬接,況我現在身在浴桶,無地閃躲,投鼠忌器。隻好收回手。
他倒是沒有對雁歸有什麼舉動,而是疾步掠向窗外,欲逃。
看來我對你武功估量還是過高了,想逃?門兒都沒有!我冷哼一聲,揚起手中的金鈴,直直的鞭向他。
如我所料——這兩年,秦暨陽滿足於滄笑閣主的位置,早已疏了武功,更擋不住我金鈴極利極狠的“千絲萬藤”。
金鈴清脆,聲如翠縷,如此優美。但所到之處,卻是血珠飛濺。
秦暨陽被傷至全身,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滿身,將他一身白衣幾乎儘染。
我說過——我的一生無法逃開鮮血,無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
“秦暨陽,我將阿灡嫁給你是你的福分!你以為就你這點微弱武功也配稱得上‘英雄’二字嗎?”我收回金鈴,冷冷地看著他“雖然也是阿灡自己願意的,我也算勉強答應。可你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她呢?!”
秦暨陽亦是冷然地與我對視,眼中卻滿是嘲弄。看得我心頭火起,大喝一聲“拿劍來!”
身後雁歸乖乖遞上寶劍。我反手一拔——“唰”的一聲,整間個房間被銀芒一晃,那光幾乎讓屋中亮如白晝!
這,就是寒霜!
——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之一,與武林藏劍閣的斜陽劍並列!
——它值得我不分寒暑晝夜修習天山劍法,為的是不負“寒霜”盛名!
——這是寒霜劍十五年來,第一次、第一次,亮劍世間!
但竟然……然!
竟然是對著這種敗類!
我為之再次氣結!然而秦暨陽卻對它起了興趣,幾乎用不可置信的語氣開口“這是……霜劍?”
“是!”寒霜雪亮的劍麵映出秦暨陽的驚訝,沒想到他還有幾分膽氣,劍鋒於頸前竟能臨危不懼。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十五年了……都沒拔它出鞘,而今天,竟然、竟然……”我話鋒一轉,目光瞬間淩厲起來,嘴角露出譏誚的笑
“竟然是對你拔劍,真是愧對先賢!”
“這把劍、這把劍,應該是我的!”看著離他不足半寸的寒霜,秦暨陽的目光熱切得幾乎能融化金子。
真是荒天下之大謬!我頓時哭笑不得“你腦子有問題!你怎麼不說武林盟也是你的?”
“那本來就該是我的!”
說胡話也能說得這麼認真,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嗤笑“那你當初離家出走乾嘛?乖乖待在武林盟等你爹傳位不就成了。而寒霜,你要是以當今武林盟主之身娶我妹妹,寒霜——我就送你當陪嫁。”
“嗬……秦暨陽聞言冷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折磨落灡嗎?落灡是個好女孩,你以為我——就不心疼嗎?”
我搖搖頭。誰知道你在想什麼?
“為了你!”他看著我驚愣的麵容,緩緩續道“我這麼傷落灡,都是為了你,都是因為你!——我們在同一天失去至親,我失去母親你失去父母。我那麼傷心、那麼傷心,為此我不惜和父親決裂,因為是他害死母親的。而你呢?你呢——你不過是問清楚了原因,就完了,我沒見你掉過一滴眼淚,一滴也沒有!不隻是親人,你根本就沒把任何人的生死放在心上過!我想看到你心碎的樣子……碎到流淚的樣子!我想看到你的眼淚……就算是我傷了你最疼愛的妹妹,你現在也沒流眼淚!我想問你——你有心嗎?!”
“你有心嗎?!”
“你有心嗎?!”
本文版權所有,未經“花季文化”授權,謝絕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