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敢出來的?”
“少俠,好膽!”
“我願稱你為受爺之外,青年輩最強!”
“……”
擲出玄蒼的那一刻,蕭晚風承認,他衝動了。
並不是玄蒼的指引,隻是血一上腦,人一上頭,他見不得巳人先生一個人在前頭拚命,也沒怎麼多想,就這樣做了。
而當滿山目光轉來,有葬劍塚的,參月仙城的,南域風家的,更有如苟無月那般出塵劍仙……
也知曉五域此刻不數觀戰者,更因自己此舉而為之矚目,若說沒有那麼一瞬,蕭晚風心頭生出一股豪氣,那是假的。
“嗚……”
可心念感應間,他又聽到了玄蒼的悲呼。
這柄平日裡老是要挑撥自己與人去惹出些是非的劍,這會兒分明是要自己拔劍趕緊走,莫要強出這個風頭!
走嗎?
蕭晚風並不是喜歡逞強之人。
可當從巳人先生後背,透過血洞看到了山地上的雜草和碎石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將巳人先生往後一攔。
他將自己,置在了華長燈的正前方。
“蕭晚風……”顧青二麵色巨震,有羞臊,有激動,有被搶了第一的不甘,更多的卻是敬佩。
“蕭晚風……”淚雙行不自覺往前踩多了半步,在此前他心頭分明從無此人,隻知道這姓蕭的是天上第一樓的端茶倒水人。
“蕭晚風……”原伏桑城見過蕭晚風劍斬太虛的酒肆眾人,即便半聖,這會兒都目露不可置信之色,姓華的,可不是太虛啊!
“蕭晚風!”
當各家傳道主念出此名時,五域各地,才算真正認識了這個少年。
他們望著少年單手攔住老人家,以一己之力,將橫壓五域的夜色陰霾,儘攬於其單薄稚嫩的肩膀之上。
他們望著少年低頭,渾身發顫,拳頭攥緊,卻在倔強對抗,挺得脖子都赤紅,青筋都暴起,像一朵正在盛放飽滿生命力的璀璨之花。
“徐少,如果你是我,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呢?”蕭晚風心頭雜思狂湧,努力讓自己抬起頭來,抬起頭來,抬起頭來……
抬起頭來啊,蕭晚風!
不過隻是華長燈,不過隻是聖帝而已,抬起頭來,直視目中劍道神佛!
“喝!”
蕭晚風一聲怒喝,猛地昂起頭來,直視正前方。
瞳孔,卻在一刹之間放大。
……
“嗚——”
整個天地晦暗下去了。
靈榆山身周、遠處,所有人的身影消失。
遙遙處厲鬼嘶鳴聲貫入腦海,無形虛影鑽耳撓心,噪音更變得如此刺耳。
天地被夜色遮蔽。
青冥之上,裂開一雙雙詭異森寒的鬼眼,掰開裂縫探出一丈丈足有千百丈之巨的厲鬼麵龐。
有長有三頭六臂,生得青麵獠牙的墮落神佛、域外惡獸之靈浮現,它們從諸天傳來咆哮,又在一瞬之間,群星凋落。
“轟轟轟轟轟……”
天地崩裂,道則潰毀。
整個世界雷災、風暴不斷,像是末日降臨,連同世外虎視眈眈的一切未知生靈,儘皆墜入酆都。
“嗡!”
神思巨震之際,蕭晚風麵色煞白,終於瞧清楚了正前方那人。
華長燈靜靜立在原地。
整個靈榆山景色,隨其目光投來而儘數崩潰,冉冉拔升而起十八重地獄之景。
十殿閻主環隱其周,各執兵器,龐然遮天,麵帶戲謔。
濁黃的忘川河水從九天之上毫不留情的瀑瀉碾壓而來,輕易淹沒了昔日玉京,淹沒了中元界,淹向南域。
河水沒過腳下、半身、胸口、下巴……
“唔。”
窒息!
絕對的窒息!
毫無掙紮、反抗之力的無能為力感!
原來,單是站在他麵前,就需要承受如此恐怖的壓力,那方才巳人先生一個人在麵對的……
在溺水般的窒息之中,一切源於華長燈不經意間氣勢造就壓力所構築而成的幻象,被他那沙啞的聲音打破了:
“少年,我說過,我沒多少耐心了……”
蕭晚風聞聲一震,如夢方醒,第一時間撐住了自己的膝蓋——他險些跪倒在地。
他抬起頭,望向前方。
什麼幻象,通通都是假的。
靈榆山還是靈榆山,華長燈也隻是華長燈,如此單薄的一個人而已。
他是人,我也是人。
他修劍,我也修劍。
戰戰不過,畢竟隔了好幾代,修道時間上太勉強了。
但若是徐少來,單純用“說”,也能為己方爭取到一些時間吧?
我,可以嗎?
蕭晚風不知道,隻能儘力而為。
他一邊回憶著徐少的舌劍術,勉力直起腰板,深吸一口氣後,鄭重一抱拳:
“華前輩!”
不是謙虛的時候……
就該張揚,就該釋放自己的光芒,就該先聲奪人……
他重重道:“晚輩蕭晚風,於鬼劍術一道上,自覺頗有些理解,還望華前輩不吝賜……”
砰!
……
世界,安靜了。
蕭晚風隻覺眉心一疼。
旋即冷風也跟著從破洞的後腦勺鑽進來,大肆攪拌起自己的腦漿。
倒飛出去的那一刹,時間都為之遲緩。
飛雪歇停在眼前虛空,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像蝴蝶般在翩翩起舞。
它在嘲諷自己的無知,與弱小!
蕭晚風終於看見了,對麵華長燈遙遙點自己的那根手指——那連十段劍指都不是,隻是如此普通、尋常的一指。
視野好不模糊,就像丟失了一半世界。
直至那片可惡的雪花,被一顆崩飛的眼珠子打碎,往四散濺灑開去,蕭晚風才感到了冰冷。
“好冷……”
他一哆嗦。
時間流速好像這才恢複了正常。
他與巳人先生擦肩而過,剛好轉頭對視上的那一眼,能瞧見老先生目眥欲裂,須發炸起,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張口在怒斥著什麼……
“我好像聽不見了……巳人先生……”
他砸破飛雪,身形跌過半空之時,餘光又能瞥到立在側後方不遠,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葬劍塚四子。
他們急步往前,臉上神情震撼、不解、崩潰。
蘇淺淺……
蕭晚風還看到同齡的蘇淺淺一臉急色,猛地拔出了黑色的闊劍,那是名劍萬兵魔祖,卻被她身前三位師兄聯手攔下,畫麵於是黯淡。
“師兄們是對的……不能衝動……不是誰……都是徐少……”
從高到低墜下,跌飛之際,蕭晚風又看見了橫陳於地的笑崆峒,抬步又止的淚雙行,長籲短歎的風聽塵,目不斜視的無月劍仙……
生命,如此脆弱。
生命可以是凡人百年,也可以是一指過後,倒飛而出,砸地身亡。
“我,將成為曆史上第一個被摔死的古劍修……”
當最後思緒閃過這般時,蕭晚風看到了姍姍求救來遲,沒能擋住那一指的玄蒼神劍。
他能隱約感受到不住狂震的玄蒼傳達來的歉意,不必道歉的,是我衝動了。
世界的聲音一點點遠去了。
獨眼視角下的畫麵也一點點灰暗了。
連同味覺、觸覺什麼的,好像功能也開始紊亂了,調皮戲弄起自己來。
冷!
痛!
什麼都有,但都不重要了。
“雪……”
蕭晚風眼皮好重,隻是幾片飛雪而已,卻狂妄到想要將自己埋葬。
太狂了,這雪!
真不甘心啊……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
分明五感遠去,蕭晚風卻能清晰知曉自己和大地的距離,和死亡的距離,就在這一念之後。
“謔。”
砸地之時,沒有異響。
蕭晚風卻聽到了一道細微的破風聲。
他早就能預見自己落地後,整個身體、靈魂、意識因受力、發作,而完全散架的畫麵。
沒有!
沒有?
蕭晚風勉力抬動左眼的眼皮,想要再窺一眼世界的美好,如回光返照一般,他做到了。
觸感回來。
他察覺到自己是被一隻寬厚有力的臂膀扶住了,這才沒有砸碎在地上。
視覺回來。
他在晦暗朦朧,僅剩黑白灰的世界中,用餘光瞥到了一張模糊的臉。
那隻是一角側臉,隻能看見硬朗的下頜線,以及黑發垂遮搖曳間,稍稍露出來的低垂的眼角。
“雖然勉強,你做到了,你護住了巳人先生。”
“唔……?!”蕭晚風認得那隻眼,也聽見了這一道醇厚的聲音,這一刻世界都有了光,他渾身猛地一震,激動得張口想要說話,而後狂嘔血不止。
“對。”
他分明什麼都說不了。
這人卻像是知曉他想說什麼,想問什麼,下巴一點,低聲輕敘:
“我是八尊諳。”
“我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