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以後這樣的問答已經曆了十幾次,馮天養早就將原身的事跡背得爛熟,連臉上的神情都足以亂真。
“莫要做此哀傷之色,汝父見你成才,當堪心慰,他日得總督推薦,報效朝廷,立下功勞,未必不能恩祖蔭子。”
蘇峻堂緩緩頷首,寬慰了兩句,然後轉入正題。
“你方才說英夷勢大,從紅毛夷手中強占馬六甲,英夷實力如何?戰艦多少,兵員幾何?紅毛夷實力又如何?可曾知曉?”
馮天養深吸一口氣,壓抑住激動的心潮,用與往常無異的語調開口:
“學生南洋幾年,見馬六甲一帶,計有英人戰艦三十艘左右。以英人按照戰艦等級的劃分,大概可分為三類”
“其一為巨艦,英人稱之為一級艦,約十艘,每艦高約十餘丈,長約四十餘丈,有三層放炮甲板,每層約炮二十門,分列左右,皆十六磅以上巨炮,一艦乘員計約千餘人。”
“其二為大艦,英人稱為二級艦,約二十艘,高六七丈,長二十餘丈,也是三層放炮甲板,每層炮十四門,十六磅炮與八磅炮雜之,一艦乘員約四五百人。”
“還其三為戰船,英人謂之曰武裝商船,江海兩用,數量繁多,難以計較,大概千艘上下,亦兵亦商,也有放炮甲板兩層,可置八磅以下炮約十餘門,每船乘員約二百人。”
“馬六甲諸島另有陸軍約六千人,其中火槍兵四千,炮兵兩千,八磅以下炮百餘門。”
“至於紅毛夷,戰艦約在英人三成左右,駐軍更少,多為本地土人成軍。”
這些數據有一些是馮天養根據原身記憶回憶而來,一些是入府後根據通譯處的材料整理歸納,加之結合馮天養曆史知識做出的判斷,雖然不算特彆精準,但此時國人對南洋情勢了解宛如盲人摸象,堪稱一無所知,此刻聽完馮天養的介紹,堂內眾人頓時震驚的鴉雀無聲。
一則是吃驚於馮天養對英夷人了解之透徹,二則更是震驚於英夷人實力之強大。
馮天養借機觀察了下水榭堂內,見書桌正位坐著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其餘諸人都身穿各色長袍,標準的一副幕僚打扮。
水榭門口,蘇峻堂臉上盈盈笑意消失不見,神色端正繼續問道:
“軍國大事,不可妄言,你是如何辨識出這麼許多英人戰艦與乘員的?莫非上過英人戰艦不成?細細道來。”
“稟大人,學生三叔為夷人所操之船,正是為其各艦運送給養之船,英人各艦均有舷號,如人臉刺字,雖不相識,辨號可知,至於乘員幾何更是易算,學生三叔所操一船可載百人一月給養,隻需清楚每艦需用多少船,便可知人數。”
馮天養麵無懼色,緩緩道來,言語之間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如此說來,僅馬六甲一地,英人便有水師三四萬人,戰艦三十艘,戰船千餘艘,炮近萬門?”
後堂之中有人端坐不住,起身走到水榭門口,打破了房間內的沉默。
蘇峻堂剛一皺眉,聽得身後一口濃重湖南口音,神情有些無奈,乾脆閉口不言。
“大致不差。”
馮天養對蘇峻堂神色變化恍若未見,隻是繼續拱手答話。
“那為何港島英夷駐軍如此之少,隻有大船五艘,英軍四五百人,未見你口中巨艦?甚至還不如駐澳門之紅毛夷?”
那湖南口音繼續發問,馮天養趁機抬頭看了一眼對方。
矮胖身材、赤紅麵色、雙目如炬,指節粗壯。
不像幕僚,倒像個武夫。
聽聞左宗棠最近在廣州吊喪未歸,葉名琛兩次相邀,難道是此人?
自打應聘翻譯成功進入葉名琛幕府後,馮天養深居簡出,即使是府中的幕員同僚也隻有三兩相熟之人,隻是聽聞葉名琛兩次親自上門邀請左宗棠入幕,尚未見過真人。
心思百轉之時,馮天養繼續答道:
“稟大人,馬六甲一地,乃英夷總督治所,西起印度,東至呂宋,北至香港,凡數萬裡海疆,千餘海島,均為馬六甲總督鎮守,似港島之地,約有數十,以此相較,港島之駐軍已不算少。”
此話一出,堂內氣氛頓時輕鬆起來,蘇峻堂的麵色上也露出一抹笑意,正待發言,卻聽身旁人繼續問道。
“以你所言,英夷馬六甲總督鎮守之地幾乎和我大清疆域相較,僅憑那五六萬兵馬,二三十艘戰艦,何以鎮壓數萬裡海疆?”
“稟大人,無論是英夷還是紅毛夷,其戰艦皆用火輪,乘波浮海,每日可行千裡,一處有事,十日必到,所駐之軍,隻需能堅持十日,其大軍必到,萬炮轟擊之下,一切皆為糜粉,因此方能鎮壓如此大的疆域。”
馮天養繼續開口解釋道,這話一出,讓屋內原本稍有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沉悶。
“英夷人底細,你知之甚詳,想必平日裡下了不少功夫觀察吧?”
那湖人口音話鋒一轉,卻將問題轉向了馮天養。
這話看似誇獎馮天養,實際上卻是誅心之言,是在質疑馮天養了解這些信息的動機,好在馮天養早有準備,當即開口:
“人離鄉賤,學生雖在海外,蒙叔父教導,自幼便有報國之心,得知英夷霸占我港島領土後,便時刻注意觀察英人與南洋諸夷之實力幾何,今天蒙諸位大人召來詢問,自當據實稟告,若無今日問話,草民歸國後便一直在整理的南海諸夷簡略業已近成書,三日之內便要呈遞總督大人。諸位大人若是不信,當下便可派人去學生家中去取書稿。”
馮天養的回擲地有聲,氣勢十足,頓時引得滿堂訝然,他也瞬間感受到水榭中眾人對自己投來掃視的目光。
堂中之人皆是久曆宦海,哪會被馮天養看似熱血的話語感染,卻也不得不讚歎後生可畏,此番話語不僅化解了自身嫌疑,更彰顯拳拳報國之心,堪稱無懈可擊。
蘇峻堂也沒想到馮天養會說出這樣一番熱血之言,臉上露出驚訝之色,轉身向後望去,卻見得書桌前的葉名琛正向他頷首,於是會意開口:
“觀你言行,自是忠孝之人,既有此心,便用心將書稿完結,呈與本道,屆時自有賞賜,萬不會使熱血涼薄,義士寒心。”
“謝大人,學生告退。”
馮天養聞言知道今天的問話已經結束,憑自己的身份遠遠不足以參與機要,當即乾淨利落的施禮離開。
快步離開後堂,回到自己位於偏廂辦公的小屋,馮天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撫平心中波濤,回憶著今天所見之人。
“書桌正位應該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兩廣總督葉名琛。”
“第一個問話的應該是去年剛剛被舉薦為候補道員的總督府幕僚之首蘇峻堂,府內幕僚之中唯一有著道台官身的人。”
“第二個問話的是湖南口音,可能被葉名琛兩顧相邀而來的左宗棠。”
“近日英國人不斷發來外交挑釁,幸好我早有準備,今日也算小露鋒芒,隻是不知效果如何。”
“最終應該還是打不起來,畢竟葉名琛可是著名的六不總督,印象中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不久,鹹豐帝在承德病逝了,現在才鹹豐五年,應當還不到戰爭爆發的時候。”
“接下來就是要在這總督府內抓緊向上爬,想辦法謀取一個知縣或者縣令,給自己打造一塊立身之地。”
按下腦海中一團亂麻的信息和想法,馮天養繼續翻譯著手中的卷宗,待到傍晚,一如往常,安步當車的回家。
在機遇來臨之前,蟄伏忍耐是他必須學會的第一課。(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