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借著出身耶魯大學的優勢以及在香港總督府工作過的經曆,很快和使團中人熟稔起來,旁敲側擊的將馮天養所問的消息打探完,然後還帶回來一個相當重要的消息。
華約翰在昨日和馮天養罵完架之後便致信正在香港的公使伯駕,要求中斷談判,然後帶領艦隊直接北上白河口。
美國兩艘二級艦此時正在南洋一帶巡弋,英國人和法國人也會派軍艦跟隨,四艘軍艦配合上十幾艘武裝商船,足以抗衡白河口的清軍炮台。
而美國駐華伯駕本來便有此念,估計不會反駁,如果沒有意外,後天美國使團就會立刻離去,然後不再理會廣州這邊,直接北上。
但馮天養聽完這個消息後卻沒有慌亂,而是繼續有條不紊的做著情報整理。
根據黃勝的先前和馮天養提到過的,以及昨天特地打聽的情報顯示,美國現在大致應處於曆史上西進運動的中期。
1853年的美國剛剛把自己的國境線推到了太平洋,由於加州發現大規模金礦的消息傳出,吸引了大量的淘金客,如今正是加州淘金浪潮的興起階段。
但同時也是屠殺印第安人的最高峰時期。
以部落形式存在的大量印第安人對美國的西進運動進行了強烈的抵抗,昂撒人的盜匪本性在西進運動中暴露無遺。
為了無償的使用印第安人手中多達幾百萬平方公裡的地產和無以計數的自然資源,使美國毫無負擔地發展經濟,人口規模曾達六千萬的印第安人在整個十九世紀中被有目的、有計劃的屠殺,最終隻剩下不到八十萬人。
正是因為北方工業州通過西進運動獲得了豐富的資源用以發展,為了獲取更多的資源,才提出了廢奴運動。
南方種植州因為蓄奴利益的束縛,沒有在西進運動中獲得均等利益,加上雙方原本存在的裂痕由於廢奴呼聲越來越大,最終導致南方州宣布獨立,南北戰爭由此引發。
事實上,就在當下的曆史時刻,南方種植州的獨立呼聲已經非常高了,隻是由於南方沒有足夠的軍事部隊。
但一些大莊園主和大奴隸主已經私下不斷串聯,一個謀取獨立的南方派係已經形成,且正在暗中積蓄力量。
得出此結論後,馮天養的思路終於大致成型,此時已經到了美國談判使團即將離開的當日下午,馮天養將自己的想法大致和黃勝說了一遍,讓他去稟報自己師父,自己則讓警衛營一連攔住要離開驛站的美國使團車隊。
“清朝人,你們想乾什麼!”
美方使團的中文翻譯用著半生不熟的中文,看著眼前荷槍實彈將他們包圍在路上的士兵們,發出質問。
美國使團的護衛也紛紛拿出武器和一連士兵們對峙,但眾寡懸殊,這邊隻有十多人持槍,而包圍他們的足有一個連一百多人,不少人都已經冒出冷汗。
“嘿,清朝人,誰讓你們來的,我們是美國使團,你們不知道和我們衝突的後果嗎?”
華約翰從馬車中下來,和己方的護衛站在使團的最前麵,話語雖依舊高傲,但聲調卻小了很多,旁邊的翻譯趕忙將他的話翻譯成中文。
但一連士兵卻不為所動。
僵持了大概有一刻多鐘,正當華約翰愈發焦急難耐的時候,馮天養慢悠悠的騎著馬來到了現場。
“約翰先生,你不是要和我決鬥嗎?我來了。”
馮天養騎在馬上,輕蔑的看向華約翰,故意說著挑釁的話語。
“馮先生,你是知道攔截我們的後果的,我不信你敢命令你的士兵們開槍。”
華約翰看到馮天養,再次被激起怒火,卻也沒敢直接撲上來,而是用言語進行還擊。
“我知道,貴方無非是打算進犯京師,脅迫我方與爾等談判而已,還能如何?”
馮天養毫不在意的回應,然後接著道明目的。
“約翰先生,請放寬心,我的確不敢直接打死你們,事實上我今天是想和你談一樁生意,而帶這麼多槍來,是想讓你看在這些槍的麵子上,以平等的地位和我談生意而已。”
“可以,馮先生,希望你所提的生意是我感興趣的。”
華約翰思考了一番後選擇答應。
馮天養把他的目的說的很清楚,自己要是不答應恐怕還要糾纏一番,不如先聽聽他說的是什麼。
大不了先答應下來,事後反悔就是了。
“那請貴使團稍待,我們就在驛站門房處商談如何?”
“悉聽尊便。”
隨著雙方主事之人達成一致,緊張的氛圍得到緩解,對峙的雙方紛紛放下槍支,而馮天養也和華約翰兩人來到了臨時騰出來的門房之中。
但出乎華約翰意料的是,馮天養不僅自己沒有帶翻譯,還讓美方的翻譯離開。
“馮先生懂英文?”
華約翰用英語發出詢問。
“是的,可能不太熟練,但足夠使用了,畢竟今天的談判隻限於你我二人之間。”
馮天養也用英語回答。
“你是一個很擅長隱藏的人,馮,我知道你參與了很多和英國人的談判,但我的情報中沒有你會英文這一點。”
華約翰臉上的輕蔑消失了不少,他已經認識到,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年輕,但卻是個難纏的對手。
“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的驕傲,約翰先生,你對我了解很少,但我對你卻了解很多,這也是我為什麼敢於找你商議合作的原因。”
馮天養並沒有故作謙虛,而是頗為高調的宣稱自己對華約翰了解頗多。
“是嗎,馮先生,我想聽聽你對我的了解。”
華約翰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並不認為馮天養能對自己了解多少,就算真的很了解也無法影響自己是否同意合作的決定。
“你是一個南方人,大奴隸貿易商,哦不,走私商,因為你在南洋的勞工販賣生意並沒有獲得你的上司伯駕公使的首肯,不算官方貿易,隻能算走私。”
馮天養輕飄飄的一句話,讓華約翰立刻變了神色,眼神死死盯著馮天養,目露凶狠之意,片刻後又故意裝作輕鬆的樣子,背靠椅背上,毫不在意的開口。
這是昨日黃勝在美國使團內打聽到的情報,被馮天養毫不吝惜的第一句話便透漏了出來。
“馮,你確實了解很多,但這無法威脅到我,就算你將這件事情告訴伯駕公使,又能怎麼樣呢,這不會影響我們派軍艦前往你們的首都。”
馮天養笑了笑,接著繼續開口。
“約翰先生,據我所知,貴方目前在南洋一帶並無太多軍艦,想要從東海岸派遣軍艦在這裡,為你們南方州購買人口的事情撐腰,恐怕北方州的那些議員們不會同意吧?”
“或者說,議員們甚至有可能都看不到這份提案,因為你的上司伯駕公使不會讓這樣的議案出現在國會之中,他可是出身於北方核心工業州,利益和你並不一致。”
“先前的那份談判範圍也是你製定的吧?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製定的這份名單在伯駕公使那裡應該很快便審核通過了,你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馮天養的話語不緊不慢,但華約翰的神色卻慢慢嚴肅起來,到了最後一個問題時明顯已經上套,追問的話都到了喉嚨,隻是憑借豐富的外交經驗抑製住了說出口的衝動。
“約翰先生,貴國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來談判,想必是受了英國人的指使吧?”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何伯駕公使不親自來談判,而是派你來談判,還縱容你提出這麼多苛刻的要求呢?”
“因為他知道此番談判必定破裂,所以才會派你來,如果北上成功迫使我國接受談判範圍,他可以拿你的功勞邀功請賞,如果北上無功而返,國會的議員們追問起來,你和你那份提案,便是他最好的替罪羊與辯護詞。”
馮天養一字一句的說著誅心之言,對麵的華約翰雖然還在勉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顫抖的雙手和不住流汗的額頭都已暴露了其內心的額恐慌。
“你是南方人,他是北方人。約翰先生,我聽說南方州許多人正在串聯獨立的事情,作為南方精英人士的你想必也了解此事吧?那你認為伯駕公使會如何判斷你是否參與此事呢?”
馮天養輕飄飄的話語,傳到華約翰耳中,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其心神上,擊垮了他最後一道思想防線。
靜思良久,華約翰抹去額頭冷汗,接過馮天養適時遞過來的茶水大口喝乾,然後用因充血而沙啞的嗓子開口:
“馮先生,請你直接說合作內容吧,你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想讓我答應你的談判不是嗎?我可以答應,但請你為我想一條脫身的辦法。”
“這是當然,請約翰先生看一下鄙人所擬定的合作事項,如無意見,煩請既行簽字如何?”
馮天養從懷中取出兩份來之前用英文擬好的文書,交給華約翰,對方頗為緊張的翻開一看,頓時鬆了一口氣。
無非是要求華約翰幫助采購一些低價的工業車床和設備罷了,雖然裡麵不少是軍工車床和設備,但這都在華約翰能力範圍內,並沒有使他太過為難。
將名單仔細審查兩遍後,華約翰在兩份文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將其中一份遞還馮天養,自己留下一份,然後滿懷期待的看向馮天養。
“約翰先生,請您帶著使團回驛站暫住,明日一早,我會邀請貴方繼續談判,我方會有一份新的談判範圍文書遞交給貴方,你無需答應,也不可回絕。隻需將此文書原樣帶回,然後無論伯駕公使何種說辭,你都以兩國談判是大事,請他親自決斷是答應還是回絕我方文書。”
“隻要伯駕公使表態,你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隱患了。”
馮天養微微一笑,將解決辦法說出,然後朝對麵的華約翰伸出右手,華約翰如蒙大赦般雙手迎上緊緊握住。
看著華約翰一行人回到驛站將裝車的行李紛紛卸下,馮天養也放鬆下來,在驛站門房中用力握拳輕輕揮舞,宣泄心中的緊張和興奮。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古人誠不欺我也。(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