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郡以東百七十裡,有處小山。
此山四季如春,鮮花遍野,從來都是豐茂蔥鬱的模樣,而不論寒暑春秋。
周圍縣鎮的百姓都知道此山奇異,景色殊勝,不過陳郡謝氏幾千年前就在這裡建了彆院,將山一圍,做了他們的獵場,常常有謝氏的老少爺們前來打獵,然後帶著幾車幾車的收獲再回陳郡。
普通人是這樣認為的。
實際上這裡就是謝氏掌握的上古遺跡天雲圃所在地。
從山中一個洞穴進去之後,就會發現彆有洞天,裡麵的空間顯然還大過這座小山,另有金烏祥雲,靈霧清溪,將天雲圃滋養的無比肥沃,最適合種植靈藥寶材,乃至天材地寶,上古異種。
而其中的土靈之氣甚至充足到逸散至外界,這才是這片山丘四季如春的根源。
小山周圍方圓十裡都是謝家的領地,外鬆內緊,戒備森嚴。雖然距離族地並不算遠,這裡常駐的宗師長老都至少是兩名。
隻不過這天雲圃外山的莊園,已經許久沒有人員進出了。
任何人不管明的暗的,隻要離開外山十裡,也就是謝家傳統的領地,就會被神秘人“勸返”——
聽勸的便是勸返,不聽勸的便是打回去。
哪怕兩名宗師,竟然都在神秘人的手下受了傷。
直到後來謝秉前來,才知道那神秘人是大內供奉袁珍。
袁珍是出自皇族宗室裡的一名修行大能,成名數十年,早就通了天地雙橋。
這些年來鮮少與人動手,不知其具體實力。
實戰之後眾人才得知,袁珍的實力是和謝秉差相仿佛,優劣並不明顯。
若本是這樣謝秉還能爆發將其趕走,結果秋風樓主的致命偷襲,讓戰局瞬間傾覆,謝秉隻能勉力擊退兩人,逃得性命。
自那之後,天雲圃外山莊園的處境就更艱難了。
袁珍直接露出身份,就是在外山十裡之外逡巡。他不進入謝氏的領地,卻也讓天雲圃駐守的人絕無法出來。
直接攻入世家領地性質畢竟不一樣。雖然說這一片兒其實默認都是謝家的勢力範圍,但是袁珍隻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莊園裡外都該是朝廷所有。
隻不過尊重千年謝氏,不去乾擾外山十裡的事情,但現在有大事要封禁山外,“客客氣氣”的就將謝氏族人關在了天雲圃裡麵。
不過,若是這樣拖久了,這些人到底會不會直接進天雲圃,誰心裡也沒底。
天雲圃駐守的謝氏族人見家族久不來援,愈發沉重,隱秘手段發出的求援信從兩日一封、一日一封到半日一封,卻像石沉大海。
他們若是知道族地裡麵在此危急關頭,還正在積極的進行家主選舉,恐怕都要破口大罵。
就跟沒有人在乎他們一樣。
直到這一天。
駐守的兩名宗師透過書房的窗戶,望著天空再次升起的袁珍,如同巡視領地一般在天雲圃外圍施施然轉了一圈兒,而後還對著他們微笑點頭,才又落下。
兩人麵色沉凝,他們實力不算弱,但跟這種頂級宗師還有差距。天雲圃雖然重要,但離謝氏族地這麼近,兩名宗師已經是極大的重視了,還不至於常駐頂級宗師,而千年來也從未出過紕漏,誰知道……
雖然靠著護莊陣法和遺跡禁製,若是敵人真要攻進來,他們也能抵抗許久。但看這樣家族援兵遲遲不來,若敵人真來,這裡失陷恐怕也隻是遲早的事情。
眼見一道幽影也騰空迅速轉了一圈,如同示威,強大的氣息和冰冷的殺氣直接隔空朝著莊園而來,讓困守許久的謝氏子弟們臉色微白,士氣跌到穀底,一名宗師覺得不能再等了。
“乾脆衝出去!衝回族地看看是怎麼回事,會不會他們根本沒接到消息?這樣溫水煮青蛙,早晚都是死!”
一名棗紅臉的雄壯男子大喊道,正是駐守天雲圃的宗師之一,謝林。
另一名宗師謝忱搖了搖頭,勸解道:
“這麼久沒有交回藥材,就算傳信沒到,家族肯定知道這裡出事了。我想族裡現在也遇到了點困難,但他們肯定不會放棄天雲圃,我們再等等!”
“再等,再等這天雲圃就不姓謝了!”
謝林背著手走來走去。
謝忱歎了口氣:
“可是若離開莊園,又能如何?謝秉都已經退去,憑你我二人,如何是外麵那兩個家夥的對手?隻能靠著莊園裡的陣法固守。”
“哎!”
謝林重重歎了一聲,滿是不解。
為何家族還沒有反應呢?
難道被其他事情拖住了?
可若是這樣……天雲圃上下這麼多族人,還有整個天雲圃,等敵人下定決心攻進來,又該怎麼辦?
“等等,那是什麼!”
忽然,門外響起了驚呼之聲。
謝忱和謝林對視一眼,都有些納悶,趕緊出去查看。
卻見天邊一道流光迅速的劃來,如同墜入天穹的流星,帶著極長極絢爛的尾焰,隻一眨眼就從天邊到了近前。
那好像是一把劍,而劍上,還站著一名衣袂飄飄、眉目疏朗的男子?
男子麵目平和,十分年輕,目光卻相當深邃,深邃中還透著犀利,裡麵藏著足以洞察人心的力量。
他氣度颯然,一頭銀絲,配上年輕的麵容,一看就極高的修為,觀之不俗,如同真正踏劍而來的劍仙。
隻不過這幅裝扮,總讓人懷疑他這等年紀、這等實力,怎會烏發染霜?
來人的速度極快,似乎剛剛還在天邊惹來人注意,下一刻就已經要衝到天雲圃外山來。
不過刹那間,一道赤色身影騰上雲霄,攔住了那踏劍而來的出塵男子。
白麵無須、一臉和善還帶著微笑的袁珍露出身形,他周身燃燒著赤紅血氣,和煦道:
“來者何人?怎麼誤闖皇家獵場。”
袁珍一直是笑麵虎模樣,哪怕擊傷謝忱謝林時也是溫和帶笑,然而下手一點也不含胡。
不過他此時雖然仍然微笑,眼神卻極為凝重戒備。
來人的速度和氣勢,一看就是高手。
袁珍上來攔截,都下意識的全力激發了功法,周身才騰起如同火燒雲般的異象,正是血氣催動到極致的表現。
望著看起來同樣平和的男子,隻是稍微靠近,袁珍便覺周身都開始刺痛,不由大驚。
哪怕本能的催動了功法,仍然被對麵氣勢所攝,仿佛被洞穿一樣麼?
這麼年輕,雖然麵容因為修為停駐在年輕之時,也絕對就四十左右。這個年紀這樣的實力,到底是誰?
他凝重的看著對麵的男子,揣測著他的來曆。
他久在大內不出山,又自矜皇室高手,眼高於頂,對現在的高手許多不知底細。
白發男子望著袁珍,淡淡道:
“雲山劍宗,李星拓。”
“李星拓?”
聽到這個名字,袁珍瞳孔微微一縮。
原來是他?怪不得!
對這個近年來聲名愈發響亮的劍宗宗主,袁珍自然是知道的。聽聞他境界進境飛速,數年時間連破關卡,現在已經是大宗師以下最頂級的那一層次,和他相仿。
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袁珍神色稍顯凝重,而後又露出笑容:
“原來是李宗主當麵,幸會幸會!在下大內供奉袁珍。”
“袁供奉。”
李星拓拱了拱手,看著袁珍隱隱攔住他的去路,平靜道:
“不知袁供奉不在大內,到此何為?”
袁珍嗬嗬一笑:
“新皇登基,想要開辟獵場,這不就派了在下來這裡圈定靈地,考察考察麼。倒不知道李宗主,怎會來此?”
李星拓沒有回答,隻是掃了一眼下麵靈秀的小山,道:
“袁供奉圈的獵場,不會是這天雲圃吧?”
袁珍麵色微變,笑容收了些:
“當然不是。隻不過這天雲圃外圍,同樣是好地方,我就先將這圈了起來,免得閒雜人等褻瀆皇室之地。
“李宗主,此間沒有你的乾係,你若是過路,便請吧。”
他稍微側身,伸了伸手,禮貌的請李星拓先走。
不過是從另一個方向。
李星拓隻是微笑了一下:
“袁供奉,巧了,李某今天也是來這天雲圃。”
袁珍聽聞,見李星拓定定的盯著自己,笑容漸漸收斂,變得麵無表情:
“李宗主,你要想清楚我是代表誰來的,你真要摻和這趟渾水?
“雲山劍宗漸漸起勢,有望擠入四派之中,我聽聞李宗主也是勵精圖治的中興宗主。這當頭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恐怕李宗主的大宗願景將會化為泡影。”
李星拓微微歎了一口氣:
“的確,我本來是不想來的。但是左思右想……”
他看了看袁珍,嗬嗬笑道:
“感覺得罪下你們也沒什麼。相比你們,那小子更值得下注。
“況且——
“我雲山劍宗什麼時候會容忍弟子受欺負?手持長劍,又什麼時候怕過強人壓頭?”
李星拓昂著頭,眯眼看著袁珍,身上瞬間爆發出極為強橫的氣勢。
曾將雲山上下鬨得雞飛狗跳的年輕人,如今的一代劍道宗師,可不是會聽得慣人威脅的。
袁珍容色一凜,從腰上拔出金刀在手,冷聲道: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就莫怪袁某不留情麵了!”
他身周血色蒸騰,金刀上也逐漸染上耀眼的赤芒,連帶周圍的天空都如同晚霞降臨,生出異像。
袁珍傲然看著李星拓,正要動手,忽然見一道暗影突兀的出現在空中,站在李星拓的斜後方。
袁珍正要邁動的腳步一停,微微蹙眉:
“怎麼了?”
他不是怪秋風樓主直接現身,而是奇怪他為何突然來摻和。
秋風樓主縹緲的聲音響起:
“你不是他的對手。”
袁珍刹那間皺眉,冷然道:
“沒打過怎麼知道?”
秋風樓主望著這久在深宮裡頤指氣使的宗師,沉默一下,道:
“我和他鬥過。”
“我知道,他在你們老家一人一劍,如入無人之境。”
袁珍冷冷道:
“但我不是你,更不是姚餘知。”
他顯然沒把姚氏的兩兄弟看上眼。
秋風樓主變幻莫測、永遠看不清的麵容忽然一陣模糊,似乎在迅速變化,而後又慢慢平靜下來。
曾幾何時,區區一條皇室養的狗、最多是厲害點的狗,敢這麼對姚家不敬?敢直呼姚家家主之名?
不過姚家和錢家現在基本等同於歸附皇室,論地位,他們確實和袁珍差不太多。甚至因為歸順的晚,而之前的地位又高,尤其讓部分供奉冷嘲熱諷。
秋風樓主沉默許久,才道:
“你打不過。”
袁珍眉頭倒豎,他雖然常常以笑臉示人,但要是誰真要以為他好說話、以為可以忤逆他,那下場常常不會好看。越是笑麵虎,向來越是小氣。
不過他突然頓了一下,訝異的看向了另外一邊。
李星拓的右後方,又靜靜騰起了一人,立在空中。
來人著文士衫,麵容清臒板正,文質彬彬中又透著威嚴莊重。
“李宗主,許久未見,彆來無恙?”
文士作了個揖。
李星拓轉過身來,看著文士,微笑道:
“原來在這的是俊林長老,看來王氏的確是很重視了。”
“天雲圃這樣的地方,誰不重視呢?”
王俊林倒是十分坦誠。
作為王家在外麵活躍的外事長老,他的實力毋庸置疑,不然何以代表千年世家?
由他來坐鎮幕後,監督奪取天雲圃的謀劃,王氏才放心。
不過,任王氏如何想也沒有想到,怎麼會是李星拓過來?
王俊林麵色十分嚴肅:
“李宗主,我琅琊王氏和雲山劍宗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事情與貴宗也毫無乾係。不知李宗主怎會千裡迢迢,從雲州趕來此地?”
李星拓嗬嗬一笑:
“路見不平,拔劍相助。”
王俊林眉頭一皺:
“這是我們世家內部的事情……”
“哦?”
李星拓看了看袁珍,又看了看秋風樓主。
王俊林閉上了嘴,他知道李星拓肯定不是這麼簡單的理由。
天雲圃的影響極大,往常王家沒有少在謝家求購天雲圃的特產,眼紅了不知多久。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謝家衰弱的機會,而且是極為難得的機會——可以不擴大事端的奪得天雲圃,那王氏自然極為重視。
崔家那邊王氏另外有法門牽製,本來再過一兩天他們都要破解這裡的陣法和禁製,悄無聲息的拿過控製權,又聽說謝家還忙著內亂,王氏本以為這次大功告成。
謝家這時候還在吵嚷,的確是日薄西山之兆。
寶物有能者居之,天雲圃他們不便再拿到手裡了。
沒成想關鍵時刻,李星拓突然到了。
王俊林回憶起來,似乎傳言謝淵曾經和雲山劍宗有些淵源,但他們以為就是學過一招半式的關係,哪能讓李星拓甘願冒著得罪王氏、皇家的風險,千裡迢迢襄助?
他皺著眉頭,拱了拱手:
“李宗主,這事本與雲山劍宗無瓜葛,不若你就此退去,不要插手。等到日後,王某必定攜重禮上雲山拜訪,絕不會虧待貴宗。”
李星拓聽王俊林如此說,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你們世家中人,為何從來都是隻講利益,不講道義?”
王俊林眼神微變,淡淡道:
“李宗主,你這是何意?”
“怪不得之前還是同氣連枝的上三家,現在就立即趁虛而入了。”
李星拓歎了口氣:
“但如此作態,不是我輩中人。
“天雲圃我替謝家保了,你們自己走吧。”
袁珍見李星拓麵色平靜的揮揮手,似乎就是送客一般,麵色大變,陰冷道:
“李星拓,你承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李星拓斜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冷冷盯著他。
“小心!”
王俊林和秋風樓主卻同時喊道。
袁珍不用他們提醒,已經感受到了一股無比犀利的劍意,衝著自己而來。
他眼神一縮,不知李星拓明明沒有動,為何仿佛有利劍臨身。
袁珍正要迎敵,卻驚覺自己的動作無比慢,那股劍意已經迫近他的胸口,然而他的手還抬了不到一半。
“怎麼……回事?”
他的思維似乎也變得有些遲滯,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王俊林和秋風樓主見狀,欲要救援,卻突然渾身僵硬。
他們同樣感受到了無比鋒銳、似乎能穿透萬物的劍意幾乎一刹那就從李星拓那裡迫近身前。
在他們的眼裡,李星拓腳步一動,如同行雲流水般分彆給他們三人遞了一劍,動作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流暢,一切都印入他們的腦海,簡直跟小武館的劍法師父示範一般清楚,但慢悠悠。
以他們的實力,隨意可破。
然而王俊林和秋風樓主想要抬手,卻發現自己的動作比李星拓慢條斯理的招式還要緩慢。
明明看得分明,手不抬足不動,眼睜睜的看著利劍臨身,而動作卻慢了一拍。
“我好慢……不,是他太快。”
他們等到利劍即將刺中之際,終於想了個明白。
三道貫穿長空的犀利劍氣不分先後的爆發,天上如同出現了三個李星拓,袖袍飄飛,身姿各異,同時出劍。
袁珍、王俊林和秋風樓主三人同時中劍,關鍵時刻,或是催動秘法,或是護體寶物震碎,身上儘皆亮起燦爛的光芒,映照得天空如同出現了五彩雲霞。
劇烈的波動在天上炸開,赤、黑、白三道遁光咻咻咻的朝著三個方向極速撤退。
三道李星拓同時收回,站在了原地,回歸如一,如同他收回了分身。
實際上,這自然不可能是道家的神通一氣化三清。
隻是李星拓的浮光掠影劍太快,快到世間極致,對常人、哪怕這些頂級宗師來說,都是一瞬間的事情,殘影一晃,就如同天上出現了許多分身,最後又回歸原處而已。
人數對李星拓來說其實沒有意義,再多的人圍攻,他也可以憑借浮光掠影劍一個一個處理。隻要一個人鬥不過他,那就會頃刻間分勝負;若是都鬥不過,那就是瞬間潰敗之景。
李星拓站在空中,渾身蒸發出大量白霧,雲蒸霞蔚,如同天上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