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允帶著高麗軍隊走了。”
“既然王爺說了可以,那麼自然沒有理由再攔他。”
“開京不是那麼好破的,就算崔承允曾經守下了它--這說明後方很大可能會爆發一場高麗的內戰。”
“跟我們沒關係了,無論李氏王朝被推翻與否,求援國書上的代價終究會兌現,高麗連倭國都打不過,自然沒有和大魏開戰的底氣。”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希望崔承允贏。”
“因為他價碼開得比較高?”
“也有可能是他救過我一命,”黎盛歎道,“而我這個人最討厭欠人情。”
魏軍大營外,趙裕和黎盛看著南方慶尚道的方向,輕聲交談著,昨天這裡還有數萬大軍紮營與慶尚道的倭軍對峙,而在北境那封回信到來的第一時間,崔承允就毫不猶豫地帶著兩萬高麗軍隊向著開京進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似乎連猜都能猜出來。
趙裕想了想,還是說道:“看起來你對崔承允的印象改觀了很多,但你要清楚,你是魏國的將領,高麗的內戰,無論誰勝誰負,魏軍一定不能出手,接下來這些日子,不管是高麗王李宗衍還是崔承允的求援,你都要當做沒看到。”
“我知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高麗要內戰,自然就沒人擋住倭軍,有了這個借口,就能正大光明地從高麗地方搜取補給,繼續打下去,而且崔承允也開了價,他要顛覆李氏王朝,自然不能讓倭寇跑過去撿便宜,”黎盛說,“正好之前要撤兵,我還有些不甘心,這下子就能真的把倭寇趕下海喂魚了。”
“慶尚道倭軍大概還有三萬,若是硬打,代價不小。”
“但卻值得,”黎盛說,“這一戰不僅是為高麗打,也是在為大魏的以後鋪路,這幾年倭亂雖然漸漸減少,但一年到頭總是有倭人想跑到江南發橫財,隻有一戰把倭國的兵力全部打儘,從今以後江南才能再無倭患。”
趙裕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而在黎盛與趙裕商議著怎麼才能把倭寇殘餘兵力徹底殺光的時候,崔承允也已經越過了全州,跨過了錦江,距離開京隻剩下三百裡路程。
沒有光明正大舉起反旗,一路上自然沒有爆發戰事,更何況收複失地後,地方上的防務大多還是以魏軍為主,有了黎盛的軍令,崔承允麾下的大軍自然也不會遇到阻攔。
在越過錦江後,崔承允召集了那些跟著他死守開京,然後又南下與倭軍搏命的將領,準備開一場軍議。
他沒有說話,但氣氛已經讓大部分人隱隱察覺到了什麼,最後還是崔承允最信任的偏將打破了沉默:“將軍,難道您真的要回開京?”
崔承允看著他:“不回去又能怎麼辦?王上已經連下了十道金牌。”
“可任誰都知道,將軍您回了開京,不僅不會被當成功臣,反而還會遭到猜忌!”偏將恨聲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到倭人來襲便棄城而逃,明明是我們守住了開京!然而現在他們一回來,就對我們這些保家衛國的人生了忌憚,還沒有把倭軍趕出高麗,他們就要讓我們交出兵權!”
這件事情的確沒什麼好說的,高麗王公貴族的作態的確難看了點,倭軍勢大時扔下幾個倒黴鬼就跑到了濟州島,如今回來卻又擔心兵權握在旁人手裡會對自己產生威脅,如此刻薄寡恩,是個人都得心寒,圍在崔承允旁邊的將領們對這件事情早有不滿,見有人挑頭,便一股腦地叫嚷起來,話裡話外都是對開京偌大朝堂的鄙夷。
“可我們還能做什麼呢?”崔承允說,“李姓重於江山,我等皆是旁姓,幾十年來,朝堂上可有旁姓得到王上信任?戰時我等皆是英雄,可倭賊退卻,我等便又是李姓家奴罷了。”
有人察覺到不對味兒了--這種話也能明著說?
也有人因為這番話觸動了這些年來的壓抑,沉默不語,崔承允的偏將上前兩步,高聲道:“將軍想如何做?我們都是被李姓厭棄之人,不管將軍要想做什麼,我們都一定追隨將軍!”
“我想反李,”崔承允說,“若是換做以往,李氏掌握朝堂,盤踞地方,就算十個百個我們加在一起,也不能動搖李氏根基,然而倭賊入侵,天下大亂,卻也給了我們這個機會--尤其是王上之前率李氏百官貴族出逃,更是讓開京百姓看透了李氏的真麵目,江山淪陷,才知李氏命比江山貴...我欲與諸位共舉大事,回京是死,反李亦是死,都是死,為什麼不用我們的血,為天下不滿李氏的人開一個頭?”
有人立刻站了出來,有人沉吟不語,也有人麵色緊張,左顧右盼,但最終,帳中這些人看著一身正氣的崔承允,以及帳外若隱若現的刀光,都點了點頭,齊齊稱是。
崔承允的臉色和緩下來:“南方倭賊,不必擔心,我已與黎盛李將軍談妥,魏軍將會繼續進攻慶尚道,在開京事了之前,不會有倭寇越過全羅道,有這些時間,足夠我們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太平了!”
他傳下軍令,準備全軍開拔,直撲開京,幾個將領領命而出,等到走遠,才有人低聲道:
“真要去?”
“不去能怎麼辦?”一人朝著外麵密密麻麻的士卒努了努嘴,“你還真以為是來和你商量?”
“而且崔將軍說的也確實有幾分道理,”有人說,“李氏的確太過分了,幾十年下來,姓李的結黨營私,民怨沸騰,也許眼下...還真是個好機會。”
“不對啊...李氏被推翻,那誰來做王上?”
立刻有人像看白癡一樣看了他一眼:“愚蠢!難道還能是你不成?”
“打進開京城,絕滅李氏,自然會有人坐上那個位置,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是從龍之功,這天下...也該易主了!”
......
大魏定遠元年六月二十二日,高麗將領崔承允應高麗王十道金牌,帶兵回京,卻在開京傳令原地休整之時,悍然越過錦江防線,高舉“誅李氏”的旗號,兵圍開京城。
三萬兩千魏軍幾乎於同一時刻,從光州城發兵,直撲高麗最南端的慶尚道,顯然是不準備直接撤兵把爛攤子留給高麗,也沒打算去管後方開京城發生了什麼,他們的目標,是蔚山。
蔚山是釜山的最後屏障,戰略位置極為重要,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慶尚道的中心,在蔚山的旁邊是東萊,與釜山互成犄角拱衛蔚山城,這裡交通便利且可直達大海,是倭軍從釜山登陸後選擇的據點,也存放了倭軍從高麗全境搶回的錢糧,所以黎盛斷定,隻要攻占蔚山,就能斷絕倭軍後勤,讓倭軍隻能從釜山乖乖滾下海。
此時駐守蔚山的倭軍兵力大概有一萬五,看起來並不算多,是一個再理想不過的下手對象--畢竟黎盛自從帶兵入高麗以來,打的都是兵力不如倭寇的仗,如今倭軍被打散,一個個隻想帶著搶來的東西回家。
然而在得知了魏軍悍然來襲的消息後,魏軍明顯吸取了之前忠清道、全羅道失利的教訓,在布陣上很有一套,蔚山、東萊、釜山各部倭軍,擺出了“品”字形陣型,形成了一個十分堅固、互相呼應的防禦體係,蔚山是這個陣型最為尖銳也最牢固的一點,魏軍想要攻占蔚山,難度可想而知。
所以黎盛決定玩點其他花樣。
他先後派出兩路偏師從左右進攻東萊,營造出要同時攻打東萊與蔚山的假象,使倭寇無法判斷具體的進攻方向,此外他又讓堵在對馬海峽的海軍進逼釜山港,吸引倭軍目光,而在“品”字陣型三麵都幾乎遭到同時進攻的時候,果不其然,倭軍慌了。
畢竟其他的地方無所謂,反正都是從高麗搶來的,但要是釜山港丟了,那倭軍就沒有回家的路了,再加上之前倭軍最悍勇的主力在忠清道、全羅道先後被殲滅,如今尚存的兵力大多都是在各地劫掠,沒有和魏軍正麵作戰,在魏軍入高麗顯赫的戰績下,要說他們不怕,那是真不可能。
--既然在光州已經退了一步,既然都是要回家,那為什麼不再退一步?反正釜山港是一定要守住的,至於其他地方...就算了吧。
抱著這種心態,魏軍才剛剛在蔚山外紮下大營,整個蔚山便已經人去樓空,倭軍將最後的三萬兵力集中到了釜山港,主動放棄了外圍城池,像極了一堆搶夠了想回家的強盜。
麵對這種情況,殺氣騰騰挺進慶尚道的魏軍們都感到有些茫然,然而遙控指揮著全軍的黎盛卻絲毫不意外,他了解倭人,知道倭人最擅長打兩種仗--一種是摧枯拉朽的順風仗,還有一種則是見不到活下去希望的必死之仗,而像眼下這樣,看不到贏的可能,又搶得比較賺,那麼對於集結到釜山的倭寇來說,最要緊的事情便成了回家。
而黎盛之所以篤定倭軍會選擇退到釜山,最關鍵的原因還是,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從倭國送到了他手上。
大魏定遠元年六月,倭國關白源本義,在高麗戰事不利時,從京都悍然出兵,直接討伐了兩位想要朝他這個一力促成會盟入侵高麗元凶發難的諸侯,而在那場仗裡,源本義的軍隊拿出了許多隻有魏國才有的裝備,導致那兩個諸侯幾乎無力抵抗,便被源本義剿滅,一時間倭國諸侯人人自危,除了調動兵力聯合起來對抗源本義這位關白以外,最緊要的事情便是將還活著的入侵高麗的軍隊召回去。
說句實話,也就是黎盛從徐縉那兒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不然對於源本義這種前線還在打仗後方就起內亂的行為,他也是看不懂的,然而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將這三萬想要回家的倭寇徹底殲滅的機會。
如他所想的那樣,倭國對於內亂的消息封鎖得很嚴密,幾乎所有諸侯都派了人前往高麗,傳達了一道命令:立刻帶著搶掠的物資、奴隸全線撤兵!
這下完了,魏軍來勢洶洶,後方家裡起火,原本就因為織田信虎死去而變得一盤散沙的倭國聯軍這下子是真的沒了戰意,對於他們來說,眼下這個點死掉才是最虧的,所以整個釜山港都表現出了要死守的架勢,也幸好魏國的海軍人數不多,尚不到萬人,雖然在海麵有極大威懾力,但卻不能強行登岸,於是在六月二十八這一天,當魏軍完成外圍的清掃兵圍釜山時,場麵一時間便僵持下來了。
倭軍想退,但海麵上有魏國海軍,退不了;魏軍想打,但奈何倭軍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出戰隻死守,簡而言之就是反正打不贏,索性不理你,看你們能怎麼辦?
三萬倭寇窩在釜山死活不出來,這下黎盛也沒招了,隻能命令大軍強攻,然而釜山作為高麗最大的港口城池,防禦森嚴,更兼倭寇不像高麗軍隊那樣廢物,登陸了之後就在此地修建了大量營寨、防禦工事,魏軍火炮雖利,但麵對一幫沒了退路隻能死守的倭寇,也實在是打不進去。
到了六月底,這場戰事就已經快半年了,北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打起來,對於黎盛來說,也許現在他比那些高麗人更希望這場戰爭能快點結束,然而倭軍在釜山修建的營寨多半依山而建,一路從釜山港延伸出來,互為倚靠,不但高,而且陡,雲梯架不上,弓箭也射不到,火炮雖然有效果,但麵對石頭搭起來的防禦工事,殺傷實在有限,加上倭軍打定主意死守,魏軍連著仰攻幾天,也毫無建樹,隻能收兵回營。
沒辦法,隻能硬爬了。
於是從六月二十八日開始,在炮火的掩護下,魏軍開始爬山。
二十九日,魏軍爬山,被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