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人群中,到了嚴紹庭身邊,看清跪在地上的嚴鵠和後麵那些今日凱旋歸來的將士們,王崇古滿臉的錯愕。
他當即乾笑著開口:“大將軍這是作甚?今日前鋒軍大勝而歸,實乃大喜事。我軍所擒賊子,更要早早安排送去京師於聖前伏罪。”
說著話,王崇古就要上前將嚴鵠拉起來。
但嚴紹庭卻是更快開口:“軍令如山!誰人膽敢壞了軍規!”
這話一出,王崇古隻能是眉頭緊鎖的將已經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他不由側目看向一同下山趕過來的戚繼光,眼神不斷的示意對方。
就算嚴紹庭這位征北大將軍要講軍規軍令,要立規矩,也實在是沒必要在今天這等場合去做,而且還是要拿剛剛立下大功的親弟弟來立威。
可就算王崇古將眼睛眨瞎了,戚繼光也是紋絲不動。
嚴紹庭更是大手一揮,當眾叫來隨軍負責軍紀的兵部官員:“征北大軍前鋒軍嚴鵠,不遵軍令,肆意行軍,敗壞軍紀,枉顧人命,行本帥軍令,將其卸甲去械,禁於後營看管,一應罪責待大軍班師回朝,呈奏中樞定論!”
隨軍出征,且負責軍中一應賞罰記錄的兵部官員,頓時坐蠟,臉色倉皇。
大將軍要拿龍虎大將軍嚴鵠治罪,還要在營前將其卸甲去械,自然是在他的權責之內,可自己不過是兵部一個小小隨軍官員,哪裡敢對嚴鵠下手。
現場也隨著嚴紹庭要給嚴鵠卸甲去械看管在後營而變得徹底冷清下來,人人麵色凝重,不少人甚至有些不滿,覺得大將軍太過嚴苛了些。
王崇古亦是走到嚴紹庭麵前,再次開口道:“大將軍,就算前鋒軍不遵軍令,但今日也算是大勝得歸,末將觀前鋒軍並無多少傷亡,且俘虜收獲眾多,便是有罪,也是功過相抵了。”
嚴紹庭卻依舊是毫不留情:“軍規鐵律,我朝社稷,也從無功過相抵的說法,功便是功,過便是過。有過不罰,有功不賞,本帥還如何治軍,朝廷還如何治國?”
一句話便將王崇古的嘴徹底堵上。
而嚴紹庭也再次看向隨軍的兵部官員:“難道你也要抗令不遵?”
兵部官員渾身一顫,終於是動了起來。
“快!”
“將嚴鵠卸甲去械,押入後營看管!”
軍中的規矩千萬條,可主帥的規矩才是最大。
自己真要是敢不遵軍令,嚴紹庭就敢當著所有人的麵,砍了自己的腦袋。
事後不論是朝廷還是兵部,都無話可說。
隨著兵部官員叫來人,當著眾人的麵給嚴鵠卸下身上的戰甲,奪去隨身的佩刀、長槍、弓弩,氣氛也變得愈發凝重起來。
不少人想要開口為嚴鵠求情,可看到嚴紹庭那黑漆漆的臉色,一個個都膽怯的緊閉著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倒是嚴鵠,全程不喊不叫。
就算是自己的戰甲被卸下,隨身征戰疆場的刀槍被奪走,也沒有開口說半句話。
就算是他被人綁住雙手,押去後營,也是連頭都沒回。
等到嚴鵠被押走。
嚴紹庭這才臉色稍稍緩和了些,環顧在場將士,輕咳一聲:“本帥方才也說過,本帥治軍,有過必罰,有功必賞。前鋒軍此次斬獲甚多,功勞甚重,將士奔襲大漠數十日,定然疲倦不已。命後營清點前鋒軍斬獲,今日犒賞前鋒軍,宰殺牛羊,每人三碗燒酒,明日校場發放賞銀,休整三日不操。”
原本因為當眾處罰嚴鵠而變得凝重的氣氛,也隨著嚴紹庭開口犒賞逐漸緩和下來。
王崇古深諳官場,察言觀色。
見人群還沒有大動靜,立馬拍著手嚷嚷了起來。
“都沒聽見嗎?”
“大將軍要犒賞前鋒軍,今日爾等隻管用牛羊填飽肚子,彆忘了每人都有三碗燒酒!”
“明天還有賞銀下發呢!”
不得不說,在眼下這個場麵,王崇古是真的能活躍氣氛。
他一番叫喊。
原本還心生擔憂的前鋒軍將士們,終於是紛紛起身,一個個歡呼了起來。
畢竟大家心裡還是有底的。
大將軍就算是治罪嚴鵠,可說到底那也是大將軍的親弟弟,便是打幾軍棍,也要不了命。
可自己能喝酒吃肉,還能拿到賞銀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倒是要說嚴紹庭治軍的特色了。
與戚繼光治軍很有相同之處。
那就是操練的狠,但給賞的時候也毫不吝嗇,甚至比之山字營在東南與倭寇作戰時給賞還要快。
嚴紹庭才不管賞銀應該什麼時候給。
隻要各路軍中隨軍的兵部官員確定了將士們的殺敵數,那他就能立馬發賞銀,一顆蒙古人的人頭便是十兩銀子,一枚金燦燦的隆慶金幣。
至於還要將人頭帶到中軍清點查驗,這一條在嚴紹庭這裡不算數。
自土木之後,朝廷對軍中斬獲定功就變得愈發嚴苛。條條框框的限製,最後導致功勞確實是在,但朝廷拿到官麵上的斬獲就變得可笑至極。
往往會出現數萬大軍,乃是十數萬大軍對陣廝殺幾天,最後的斬首數隻有幾百甚是幾十。
雖然這是防止軍中殺良冒功,但也要分時候分地方不是?
如今大夥都在關外,能殺什麼良冒功?
至於殺些沒有跟隨俺答部上陣的蒙古各部牧民?
在嚴紹庭看來,上沒上陣都無所謂,反正是蒙古人就給賞。
甚至他都想上書重開殺胡令。
而大營前,隨著嚴紹庭一手大棒,一手甜棗,軍心也算是穩了下來,軍規也算是慢慢入了這些將士心中。
各營官兵由將領們帶回。
前鋒軍也被人安排著進入大營休整。
後營更是隨著嚴紹庭犒賞大軍的軍令送到,開始宰殺牛羊,埋鍋造飯。
嚴紹庭全程沒有去查看那些被嚴鵠擒住的蒙古各部頭人,隻是牽著馬漫步回營。
王崇古左看右看,最後也隻能是遠遠的看了眼那些用蒙古語咿咿呀呀叫罵的賊子頭人們,然後就追趕上已經走進大營的嚴紹庭。
“大將軍。”
聽到王崇古的聲音,嚴紹庭頭也不回,隻是輕笑一聲:“王督撫是還想勸說本官?覺得本官對幼弟太過嚴苛?”
王崇古當即拱手:“大將軍掌軍,下官不敢多言。嚴鵠將軍確實有不遵軍令,大將軍如何責罰也是分內之事。”
嚴紹庭這才回頭看向王崇古:“那王督撫是想說什麼?”
王崇古眨眨眼:“下官……”
“這蒙古各部頭人被我軍擒獲,大將軍是不是該考慮率軍押送賊子回京奏功了?”
嚴紹庭眼中流光一閃。
王崇古這是想跟著自己回京一趟呢。
他也不答,隻是看向南邊的陰山山口。
“本官在等一些人趕過來。”
王崇古麵露不解,也回頭看了一眼可以通往河套的山口。
嚴紹庭微微一笑。
“本官等這些人過來主動請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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