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午後,熾熱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灑而下,將整個北京城映照得一片白熾,仿若一座被點燃的巨大火爐。酷熱難耐的天氣裡,萬物仿若都被抽乾了精氣神,萎靡不振。就連平日裡繁忙喧囂的正陽門外大街,此刻行人的腳步也拖遝無力,每一步都似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正陽門那高大巍峨的箭樓,在周圍蒸騰的熱氣中,竟也像是虛幻的浮影,隱隱晃動。
北京的節奏本就遲緩,在這炎炎烈日的炙烤下,愈發顯得慵懶散漫。然而,正陽門外裕泰大茶館的小夥計王有利,卻在此時忙得腳不沾地。他手提壺嘴老長的大茶壺,穿梭於一桌桌茶客之間,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浸濕了衣衫,卻也來不及擦拭,還得時不時扯著那帶著京腔韻味的嗓子,跟幾位熟客熱情招呼幾聲。
這裕泰大茶館可是實打實的老字號,傳聞是某家鐵帽子王家中奴才所開,在正陽門外風風光光地佇立了一百多個春秋。館內既賣各類香茗,也供應簡單的點心與飯菜。每日,那些手提鳥籠、優哉遊哉的八旗大爺們,遛彎逛累了,便晃悠到這兒,歇歇腿腳,品品茶香,逗弄逗弄鳥兒,那閒適愜意的模樣,真叫旁人豔羨不已。還有那些從外地進京謀差事的老爺們,這兒也是他們的常聚之地,都盼著能結識些背後有靠山的奴才,尋得使錢的門道。
彆看這兒人來人往、嘈雜喧鬨,不似藏汙納垢之所,實則背後“有人撐腰”,穩如泰山!那些千裡迢迢跑來尋門路的外地老爺,還真能在這兒覓得幾分希望。
小夥計王有利機靈得很,隻需一眼,便能看穿誰是八旗大爺,誰是手握實權的奴才,誰是招搖撞騙的痞子,誰又是那為求一官半職不惜借貸租官、拚了命搜刮地皮回本的“官白當”。沒錯,就是“白當”,欠下一身“租官貸”,謀個油水稀薄的小官,與稍有上進心的旗員相比,可不就是“白當”麼?
而這些“官白當”,恰恰是王有利眼中的財神爺。隻需一把銅板的打賞,他便能悄聲告知對方,該往哪張桌子去尋那夢寐以求的門路……靠著這“夥計指路”的妙招,近兩年下來,他竟也攢下了近三百兩銀子,都夠在新近才放開讓漢人購置田產的關外,買下一座不大不小的莊子了。於是,王有利暗自盤算,等哪天攢夠一千兩,就告彆這北京城,把自家在朝陽門外那破舊的一進小院一並變賣,奔赴關外購置一座寬敞的莊子,往後再也不用在這北京城伺候人,而是去東北當那逍遙的地主老爺了。
隻是,他這美好的憧憬,近來卻被愈發殘酷的現實撞得支離破碎——大清的官職愈發難“租”了!雖說裕泰大茶館裡的外地老爺依舊不少,可他們此番前來,並非為跑官,而是來議政的!什麼議政處的行走,個個頂著正六品文官的頭銜,領著一份微薄的俸祿,既無養廉銀,又不能調任他職,任期五年屆滿就得卷鋪蓋回老家,還不能連任。在王有利看來,這簡直就是個徒增煩惱、窮開心的官職,真不知是哪位腦洞大開的人物想出來的。
偏偏這幫議政處行走,議政的熱情還高漲得很,議政處都還沒正式掛牌開張,他們就每日紮堆聚集在正陽門外的茶樓裡,操著南腔北調,高談闊論,仿若皇上真能聽見他們的閒言碎語,采納他們的建議似的。
好不容易忙完一陣的王有利,滿心期待能收獲幾個賞錢,卻落得個兩手空空——唉,這幫議政處的行走,敢情都是窮得叮當響的主兒!就連往日出手闊綽的旗人老爺,如今也變得摳摳搜搜。無奈之下,他隻得提著茶壺,蔫頭耷腦地縮到一旁,豎起耳朵,聽這幫窮開心的議政處行走海闊天空地侃大山。
“要俺說,往昔的日子才叫舒坦呐……想當年,哪有什麼洋煙肆虐,那些個洋務玩意兒,連個影子都瞧不見,更沒有信奉洋教的長毛成天瞎折騰。下頭的老百姓,個個老實本分,守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到了時節就乖乖交租子。咱們這些個讀書人呢,便能心無旁騖地一頭紮進聖賢書裡,兩耳不聞窗外的煩心事,一心隻讀老祖宗留下來的經典,多省心呐!”
說話的像是一位山東老爺,臉上的愁雲密布,仿佛怎麼也驅散不開。他這一番感慨,立馬引得周圍一片附和,“好、好、中、中”的稱讚聲此起彼伏。
坐在一旁,手拿大扇子呼哧呼哧扇風的王有利,心底也深表讚同,確實是過去好啊!想當初,讀書人搏得個舉人功名,就能去吏部應挑,考上進士更是能去吏部候銓。不管是應挑還是候銓,走門路是免不了的,自然也少不了他王小爺的一份好處,哪像如今這般光景?
“這長毛啊,現如今可都成氣候了,勢力大得驚人。那幫子洋人更是過分,都把租界擴張到咱天津衛這地界兒來了。眼瞅著這形勢,想要完完全全回到過去,那肯定是沒戲了!可話說回來,咱這洋務啊,能少沾就少沾,能少折騰一點是一點,省得惹禍上身呐!”
又有一位操著天津口音的老爺,發表著自己的高見。王有利聽了,頻頻點頭,對,就該這麼辦!
“要俺說,咱大清搞洋務,說到底就為了兩樣東西,一是洋槍,二是洋煙花銀子買就是了!可千萬彆學長毛,搞什麼師夷長技以製夷啊!連老祖宗傳下的道理都拋之腦後,整日搗鼓洋鬼子的奇技淫巧,還弄些鬼畫符似的洋書讓讀書人去學,簡直是斯文掃地。”
這位想必是在太平天國地盤上待過一陣的議政老爺,估摸著還自學過小學數學,隻是沒學出個名堂。
他這話一出口,仿若說到了眾人的心坎上,周圍立馬一片點頭稱是。
王有利同樣覺得這位議政老爺所言極是,洋槍、洋煙,花銀子買來便是,再多涉足,純屬浪費,而且洋務搞多了,容易攪亂人心,人心一旦亂了,天下哪還能太平?天下不太平,這官就越發難租,連累著他這跑堂的,都掙不到錢了
“可是這天底下的老百姓那是多得很呐,可這好田好土,又少得可憐,這可咋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