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兄弟倆手底下管著十幾個姓楊的民兵,刀矛鳥槍一裝備,在黃楊村那可是說一不二,村裡大小事兒,基本都在他倆掌控之中。
田頭紮堆閒聊的農人們,冷不丁瞧見他倆,下意識地往後縮脖子,跟受驚的鵪鶉似的,沒一個敢抬眼直視。
可楊老白哪肯輕易放過這些“不務正業”的農人,大步流星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農夫跟前。那農夫臉色蠟黃,雙眼無神,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楊老白二話不說,抬腳就是一記飛踹,嘴裡還不停嘟囔:“黃十八,你這家夥就是個混賬玩意兒,不老老實實乾活,在這兒瞎咧咧啥呢?妖言惑眾,存心添亂是吧?瞅瞅你去年的王糧都沒交上,還不是鄉親們好心幫你墊了,今年可沒人能救得了你這懶骨頭。要是再交不上糧食,信不信我把你全家打包扭送去永州府,修城牆做苦力,有你一家子好受的!”
這黃十八,譜名世仁,是黃世傑的堂弟,以前在黃楊村可是個地主。不過他也不是啥惡霸,平日裡為人處世還算地道,人緣還湊合,所以黃楊村改天換日後,也沒太為難他,就是把他家田地浮財分了,讓他從雲端跌落,成了個普通農民。
但他這人啊,天生就不是種地的料。這兩年過得那叫一個淒慘,前兩年年景好,加上大夥剛分了地,乾勁十足,村裡農戶大多有餘糧,看他以前好歹是個“黃大善人”,不忍心瞧他家餓肚皮,就伸手拉了一把。
可誰能料到今年這倒黴年景,大夥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嘍……
“嗚哇!”黃十八一琢磨全家眼瞅著就要餓到前胸貼後背,那心呐,跟被貓爪子撓似的,疼得慌,這委屈勁兒一上頭,眼淚、鼻涕全下來了,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在黃十八旁邊,蹲著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青年,瞧模樣也是個不羈的主兒,沒個正形。一樣是流子,但他沒楊老白那般壯得像頭牛,可長得又黑又瘦,跟根柴火棍兒似的。這人姓丁,大名丁肥,是黃十八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以前在依附老黃家幫著管管長工、記記賬,日子過得還算湊合。誰能想到,黃楊村一朝變天,他也跟著倒黴透頂,成了種田人。不過這丁肥,人品倒還可以,夠仗義!眼瞅著黃十八被欺負,“嗖”地一下站出來,把黃十八擋身後,衝楊老白就喊:“我說楊村長,您老可彆太過分啊!黃十八當年對您,那也沒下死手不是?再說了,如今都太平天國的世道了,怎麼還能讓人餓肚子呢?南王都發話了,要有田同耕,有飯同吃!”
楊老白一聽這話,嘴角一扯,擠出一聲冷笑,那聲音冷得都能掉冰碴:“哼,還有田同耕,有飯同吃?都什麼時候的事兒了!姓丁的,你還是先瞅瞅自個兒吧!去年的王糧,你不也是厚著臉皮找人借的?今年咋辦?拿啥交上去?”
“啥?今年還得交王糧?”丁肥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滿臉寫著不可思議,“今年都旱得能冒火星子了,南王還忍心讓咱交糧食?”
楊老白一聽,臉一下黑得跟鍋底似的,咬著牙道:“南王的令旨都下了,王糧減半,少一分都不行!這可是軍糧,給向廣東進軍的兄弟們吃的,誰敢不交!”
衡陽,南王府,天父天兄堂。
南王馮雲山這個時候正陰沉著張臉跪在天父、天兄、聖母的牌位前唉聲歎氣呢!
雖然他下達了“減半征糧”的令旨,但他絕對不是不愛護百姓,恰恰相反,他還是很愛護治下農人的。自打從天京回來,他就一直在領導南王府所轄各州府“求雨抗旱”,已經不知道向天父天兄聖母禱告了多少遍。可是這天就是滴雨未下!
對了,這鬨旱災的可不僅僅是南王府的轄區,而是整個湖廣從七月份開始就沒怎麼下雨,妥妥的一場大旱災啊!
湖廣又是太平天國地盤中主要的產糧區,湖廣大旱,意味整個太平天國的飯碗都有點端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