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師姐一回九山界,就聽到了鄭法的傳音。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鄭法,因為彼此太過了解,鄭法甚至能在她眼神中讀出一句疑惑——這還是我那個慫慫的師弟麼?
鄭法從來都是料敵以寬,向來不願意攬功出彩,如今一開口就是留下四個化神,口氣頗大,確實和從前不同。
“如今成空上人那邊狀況不知如何。”如今九山界可依賴的化神也就他和章師姐,為免動搖軍心,他依舊是暗中傳音道,“通明上人來援……也不可指望。”
章師姐臉上更是疑惑。
“雷音寺無止,妖族七大聖……”鄭法隻說了兩句話,章師姐就立馬聽明白了,竟也不住點頭,表情難以形容。
根據以往經驗來推測,玄微界大概有賣隊友的習俗!
仙門來了個無止,妖魔又出了個七大聖,簡直日月爭輝,互不相讓,都在試探隊友情的底線。
這讓鄭法對這群人的信任度極低。
彆說通明上人他們會不會竭力來援,就是來了,通明上人還好說,那位不大熟悉的化神,誰知道是敵是友?
“但我等也不能置身事外,起碼不能讓大自在魔祖複活。”
如今有清靜竹,但清靜竹到底有多大效果,能不能攔住魔祖,還存疑。
最可靠的選擇,便是將這群妖族攔在海上,讓其無法煉成血煞旗。
從魔祖的勢力來推測,對付四位化神,總比對付一個大自在魔祖容易些。
章師姐想了會,暗暗點頭,這才是師弟的謹慎——隻不過這種謹慎並非束手束腳,一味逃避,自顧地自我保全,而是儘量將可能的負麵因素考慮進去,選擇一個風險最小的方案。
她想了想,回道:“隻有兩次機會!”
鄭法一聽也明白了,清靜竹這種至寶動用不易,章師姐又拿到這靈根不久,出手兩次,恐怕已經是極限了。
“四個都殺了,有點困難。”鄭法道,“但如能殺兩個,以我兩人之力,攔住兩人也不是不可能。”
章師姐看著那四位妖族化神,卻提出了另一個觀點:“兩人也行,但最好殺三人,我倆對付兩位化神,還有點吃力。”
鄭法覺得他倆能攔住兩人,是上次攻伐陳郡之後的判斷,如今雖沒了師尊等人的仙陣,卻又多了清靜竹,他自認為若是對付這些修行了大自在魔教之法的妖族,他們的實力是不降反增的。
但章師姐……顯然想乾票大的。
章師姐又道:“最好,是在九山界中……”
“引入九山界?”
確實,日月鐘在九山界中和界外,是兩種威力。
在界外,日月鐘隻能喚出雷池,對元嬰之下倒是好用,但化神……從上次來看,雖是有限製,但很難致死。
但在界內……血河老祖很有發言權。
他耳邊又傳來章師姐的另一句話:“清靜竹,能不暴露還是不暴露。”
聽了這話,鄭法緩緩點頭,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血河老祖。
血河老祖臉上,不由露出些茫然來。
……
茫然的不隻是血河老祖。
遠方的七龍瀚海大陣大陣中,明德首座帶著六位化神,也在海中盲目地艱難前行。
明德首座的白發順著海水亂飄,時不時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根本無心顧及,隻是眸中泛著金光,注視著周圍的礁石洞穴,一個角落都不肯放過。
周圍謝晴雪等人,無不如此。
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此時內心是最焦灼的。
他們正在海底,頭頂沒有光,眼前的海水又黑又沉,壓在他的心上。
他焦急,卻更內疚。
幾人被困陣法,最大的原因便是他心中追殺秦穆的執念,這執念被那孽徒利用,才有了如今這情形。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自責,成空上人傳音道:“首座,我等雖被困住,但卻也沒生命之憂,更何況,誰能想到,幽冥仙會有這大陣,還願意以命布陣。”
“他修煉魔門法,有複活之機,和我等不同,這便也算了,這孽徒狠厲多謀。”明德首座卻搖頭,沒被安慰道,他又道,“若是,若是我聽你的話,帶上那鄭法……情況也不會如此。”
成空上人愣了下,沒想到,到了如今,這首座似乎開始反思了。
“可笑……我看不上那鄭法,如今卻不得不盼望鄭法能攔住妖族。”
“若是不能……”明德首座看了眼周圍幾人,“我便是害了你和諸位道友的罪人!”
成空上人抿了抿嘴,卻也沒辦法再說什麼話來安慰了。
此刻他們是性命無虞,但誰知什麼時候能出去?若是耗時太久,一出陣就看到大自在魔祖蹲在陣外……
自家宗門是有著底牌……但他沒有啊!
一想到這事,成空上人的頭皮都在發麻,奮起神魂,搜尋著海底的草木遊魚,特彆是陰影處,他更會再三試探。
那瑤池化神倒也說了個好事,幽冥仙如今性命與陣法相連,移動困難。
但這也就是唯一一點好消息了,剩下的全是壞消息:
這海水中蘊含著上古陣法的靈力,讓他們神魂能探查的範圍大大縮小,不足以前的十萬分之一。
而這大陣少說方圓千裡,六人想要一處一處地看個遍,實在費時費事。
偏偏幾人還不能走馬觀花——大自在魔教之法本就擅長隱匿於暗處,這海底更是一片黑暗,幽冥仙說不得就在哪片陰影下。
幾人不僅不敢快,甚至不敢分得太開,免得又著了幽冥仙的道。
謝晴雪幾人也明白事態緊急,都在四處探查,但眉目中不由有些煩躁。
比起旁人,謝晴雪更有一層擔憂,她望向那妖氣聚集處,此時她雖然看不到那處的情形,但四個妖族化神的氣勢卻實在磅礴,讓她也能大致明白妖族的實力。
也不知道……九山界能不能攔住這些大妖,救下東海郡凡俗,還有自家師弟。
……
燕無雙此刻很慌。
鄭法將他們疏散到了其餘島嶼,隻留自己,章師姐,和血河老祖在天宮島上。
因為無暇解釋,九山宗弟子自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這架勢,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是在防備敵人入侵九山界。
燕無雙深吸一口氣,身後闊劍飛入手中,眉頭緊皺,似乎在思考什麼。
不隻是他,元太上幾位元嬰,此刻也麵色嚴肅,看著天宮島。
天宮島上,鄭法和章師姐對視一眼,互相點頭。
一旁的血河老祖麵色糾結,似在猶豫。
章師姐縱身一躍,躍出九山界,她身後又傳來鄭法的一聲傳音:
“師姐,事不可為,放棄便好!血煞旗也好,魔祖複活也好,玄微界也好,比不過你。大不了我去投靠太上道!”
她笑了下,頭頂的九山印,又亮了三分,落在妖族大軍麵前。
她的身後,是日月鐘所化的萬頃雷池。
“就你一人?”
見她一人攔在他們麵前,妖族中的青臉化神道。
章師姐沒說話,似乎還有些不屑。
頭頂的山河印顯出九座高山,擋在千千萬妖族身前。
她氣勢太過盛,直到此時,這青臉化神才意識到,這人竟是個元嬰!
“你一個元嬰,竟敢攔在我們麵前?”
“元嬰,對付你們,也夠了。”
章師姐此刻才說話,她語調極為平淡毫無起伏,似乎在說一個真理。
這青臉化神倒還能忍,隻是他身旁的三個化神,此刻臉上都有些怒意——玄微界化神和元嬰之間的實力用天塹形容都不為過,這元嬰女修不僅是挑釁化神,還在挑釁四個化神。
實在令他們惱火。
章師姐卻像是沒看到這幾人的憤怒一樣,又開口道:“我在此,你等,便不能越雷池一步。”
她語氣還是古井無波,但話中意思就更氣人了。
青臉化神現在都有點忍不了了,臉上看起來更青了。
他大概不是多話之人,隻是身上靈力湧起,腳底的海水如龍卷風一樣朝高空卷湧,待海水落下之時,一尊奇異的法身落入章師姐眼中。
這是一條蛟龍,頭上長著個小小的凸起,表皮青綠,雙眼昏黃,冰冷似蛇目。
蛟身上長出了四隻龍爪。
不!
這蛟龍長著兩隻爪,兩隻手!
他靠雙爪站立在潮頭,但手中還拿著那隻大戟。
他似乎是四位妖族化神中做主之人,隨著他顯出法身,其餘三人也紛紛變化——看著三人的法身,鄭法都覺得辣眼睛。
有一人像是螃蟹化形,偏偏長著六隻腿,腿上麵,卻又有兩隻大鉗。
其餘兩個也走的是拚接風,帶點後現代主義。
這大自在魔祖,也過於自在了點……感覺是個藝術家性格,挺突破生物倫理的。
鄭法不由看向血河老祖,小聲問道:“有沒有可能,你不知道他們,是因為你們魔教覺得這玩意……見不得人?”
血河老祖臉上也有些沉思,看起來似乎覺得這理由還挺有道理。
……
辣眼睛是辣眼睛,但作為大自在魔祖這麼多年的心血,這奇怪的法身實在不凡!
妖族妖身各有奇異之處,比如那蛟龍便有禦水喚風的神通,如今又練了大自在魔教之法,竟又多了些神通——
鄭法看著那蛟龍眼中的黃芒,皮膚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整個人不由一陣發抖,隻覺遍體生寒。
“這……”
“是我聖教法。”
一旁的血河老祖點頭道。
鄭法也是凜然,大自在魔教之法最擅長挑動人心,此刻這看起來古怪的妖族法身,竟集合了兩家之長……
他看向章師姐的背影。
麵對著四位化神,章師姐的背脊看起來尤其筆直,她瞟了一眼四位化神的法身,輕輕撇嘴,似乎是覺得醜陋,很嫌棄的模樣。
這表情太明顯,更讓這四人憤怒。
鄭法正聚精會神的看著,身後忽然傳來兩道腳步聲,回頭一看,不是龐師叔和元老頭是誰?
“師尊?師叔?不是讓你們去安撫那些弟子……”
“有你黃師叔鎮著就夠了,哪有你們這些小輩拚殺,我們躲在後麵的……”元老頭打斷他道。
“章師侄一人擋得住麼?”
龐師叔問道。
鄭法無奈,隻得解釋道:“我和章師姐想要將他們引入九山宗,借助清靜竹打殺。”
“……引進來?”
“是,把握大一點,而且也能不讓外人看到清靜竹!”
“這可不容易……”
龐師叔搖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