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仙秦穆一出現,居然先是找鄭法,見不到鄭法,卻又變得信心倍增。
他表情變化之明顯,令成空上人心中也納罕——此人為何這般忌憚鄭法?
但幽冥仙秦穆顯然不會給他講解。
秦穆虛立在雲端,衣衫和發絲一同被海風卷起,如同他身上的靈力一樣,起伏不定。
顯然前些日子大戰給他留下的傷勢還在。
但此人似乎不大在意,腦袋微微轉動,目光從麵前的幾位大敵麵前一一掃過。
“太上道,天河派,瑤池,昊日山……”他嘴裡輕聲念道,“師尊,對付我一人,你竟請來了六位化神……”
“你就這般恨我這個徒弟不死?”
明德給眾人暗使眼色,謝晴雪六人會意散開,落在秦穆的身前身後,將其團團圍住,徹底擋住此人去路。
秦穆頭都沒動,隻是看著明德首座,眼神暗含笑意,似是一點都不擔心。
明德首座反而拿不定主意,心中越發謹慎,有些怕附近有埋伏。
他素知這個弟子狠厲多算,這才想要以多打少,免出意外。
但此時秦穆的樣子,卻讓他感覺局勢似乎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一時不敢妄動,隻是口中說道:“恨你?”
“我不傳你兩儀真解,你便冒充我,在傳功殿中竊取,還打殺了兩位傳功殿師兄。”明德首座雖是在觀察周圍,但說起這事,表情中自然浮現出怒色,“因為此事,我在真火洞中,麵壁思過三百年,日日遭受天火之刑。”
“我一人便算了,這麼多年來,死在你手中的太上道弟子,便有十來人,其中有三個被你附身……”
“我手中,亦是因你沾染了太上道弟子之血!”
“盜竊真法,陷害師尊,殺戮同門,我不該恨你?”明德首座頭上的發髻都在抖,似乎是極為憤怒,他又道,“我更恨我自己,教出了你這麼個徒弟!”
“如今你大自在魔教慘敗,你更是身陷死地。”
“可見我不是我恨你不死,而是天意要讓你這不忠不孝之人死!”
他一番話越說越怒,說到最後,更是目眥儘裂。
但秦穆臉上的笑意卻半點未消,甚至微微頷首,似在讚同自己這師尊之話,隻是到了最後,他卻輕笑一聲:
“天意?”
“果真是天不助我?”
他卻不再看明德首座,隻是將目光落在成空上人身上,似乎有些疑惑,問道:
“我大自在魔教化神齊聚陳郡本是絕密,那五方血煞大陣,眼見要練成,當日師侄你忽然闖陣,卻令我等險些功虧一簣,可是天意?”
成空上人呆了下。
他當時為何闖陣?
哦,對了,鄭法傳信給他,說大自在魔教在陳郡欲要複活魔祖。
那時情況緊急,他隻能仗著清靜竹衝進大陣,不想還打了大自在魔教一個措手不及。
他還在回憶,幽冥仙又道:
“再便是後來,我殺陰陽羅刹,又練成五方血煞旗……”
“那時,又遇上了謝仙子。”他目光看了謝晴雪一眼,“破了魔祖法身,這又是一劫。”
“這也沒什麼……我仙魔同修,不知度過了多少死劫。”
“可偏偏還有人能從我眼皮子底下,偷走一杆血煞旗……”
“那人還是個金丹!”
“我便是想得再周全,豈會算到一個金丹有如此能為?”幽冥仙之前聽明德首座說話還挺平靜,說起這兩件事,卻咬牙切齒,顯然都快產生心結了,他笑道,“若不是天不助我,又能如何解釋?”
成空上人低下腦袋,暗暗算了算,心中有另一個解釋:
第一次破陣,雖然是他動手,但鄭法傳的信。
第二次破陣,大頭算謝仙子的,但關鍵點還是鄭法。
這什麼天不助你?
明明是鄭法克你!
這麼想來,成空上人竟然莫名覺得方才幽冥仙的忌憚很有道理了。
倒是明德首座不知他的想法,聽了幽冥仙的話,大聲道:“既知天意如此,你難道還想負隅頑抗不成?”
“天意?”幽冥仙卻笑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四周的化神,笑道,“天意便對麼?”
“天意讓天河尊者死!”
“也對了?”
他身後傳來一聲劍鳴,謝晴雪冷麵如霜,美目含煞,手持青萍劍,口中怒道:“你也配與祖師相提並論?”
“你天河派都敢稱自己為天河正宗,我如何比不得?”
謝晴雪抿著嘴,手中的青萍劍劍氣卻四溢,將周身飄來的白雲切成了細絲。
明德首座觀察了半天,沒察覺出附近有埋伏,此時也忍不住了,手往慶雲中一探,拽著清靜竹直指秦穆。
“今日,縱使天不殺你,我也要殺你!”
周圍人亦是各展神通,除卻謝晴雪手持青萍劍,瑤池化神周身飄著一道晚霞似的紅綾,昊日山那人從背後卸下長弓,箭指秦穆。
更有成空上人帶著另外兩位太上道化神,氣機隱隱相合,令人側目。
眾人亦是自信,秦穆雖強,但此時孤身一人,又身受重傷。
明德首座實力也不在秦穆之下。
更何況還有清靜竹,青萍劍。
種種優勢下,他們實在沒有任何落敗的理由。
秦穆卻依舊沒有半點憂色,他看了一圈,忽然點點頭道:“清靜竹,青萍劍,五宗化神,倒也夠了。”
“夠了?”
明德首座愣了下,眼底就傳來一道藍黑色光芒,他低頭看去,才發現那海島像是地震了一樣,在顫抖。
不,不是地震!
“退!”
他急忙喊道。
但也來不及了!
周圍千裡海域,七座海島上,七根光柱衝天而起,直上雲霄。
光芒散去,眾人才發現這七座海島根本不是島嶼,而是七根立在海底的巨柱,柱身似黑色的青銅,每一根上麵都盤旋著一條藍玉雕成的巨龍。
巨柱越來越高,海平麵也隨之抬升,到了最後,海水天穹相連,天地像是變成了個水族缸。
明德首座他們都被卷入海水之中。
漩渦,暗流,詭異磅礴的靈氣,讓他們不辨東西。
“七龍瀚海陣!”瑤池化神喊道,“此乃龍族秘傳陣法,你怎麼會?”
“我為何要來東海郡,你們猜不到麼?”
幽冥仙的聲音傳來,語調仍帶笑意。
“妖族!”成空上人道,“這陣法你是從妖族手中得來的!”
海中潛藏的大妖數量極多不說,有不少更是壽命極長,也正因如此,五宗都不敢輕易招惹這些妖族。
可……
“他們怎麼會把這個陣法給你?”
這才是眾人的疑惑,這種大陣何其珍貴,幽冥仙怎麼能拿到的?
幽冥仙不說話了,顯然沒想著什麼問題都回答。
明德首座幾人卻好不容易湊在了一起,互相看了看,臉色卻都算得上輕鬆。
陣法雖利,但亦有極限。
幽冥仙畢竟有傷,就是沒傷,他們也不怕。
成空上人此時忽然便明白為何幽冥仙之前還要觀察鄭法是否在了——這陣法範圍太過寬廣,他們避之不及。
但若是鄭法在,方才陣起之時,隻有鄭法有能力,能瞬息千裡,甚至奪取一根巨柱!
這樣一來,此陣便難成。
他看著明德首座,這位師伯祖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躲避他的目光——想來竟想到了一樣的事情。
明德首座沉默片刻,又看向那瑤池化神,問道,“不知這七龍瀚海大陣怎麼回事?”
瑤池化神臉色莫測,似有不解。
“這大陣,並無殺伐之能。”
眾人都是一愣。
“七龍瀚海大陣,是上古龍族傳說中的頂級迷陣之一,最大的功效,便是困住敵人。”
“困?”謝晴雪猛地抬頭,看向陣外,“他意在東海郡!”
“謝仙子說得對。”幽冥仙的聲音傳來,似在讚賞,“師尊,你果然帶著大半實力來追殺我。”
“也不知道,這陣外,你們還有幾個化神?”
明德首座咬著牙,看向眾人,似有愧色,“是我太過執著……”
“破陣便好!”謝晴雪眉頭微揚,打斷了他的話,“算計終究是小道!”
“不……七龍瀚海大陣,彆有神異。”瑤池化神臉色看起來更有些費解,“此陣,我等逃不了,布陣之人也逃不了……”
“……什麼意思?”
“此陣並無陣眼,或者說,陣眼便是布陣之人。”瑤池化神解釋道,“也就是說,除非布陣之人死了,陣法立解,不然連他都出不去。”
成空上人愣神道:“拿著命布陣?自殺陣法?”
“這乃是上古龍族的最後手段之一,可謂同歸於儘。”
成空上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幽冥仙布下這陣法,恐怕就沒想著活。
謝晴雪皺眉,看向四周茫茫的海水,問道:“如此說來,除非殺了幽冥仙,不然我等不可能出去?”
瑤池化神輕輕點頭。
“謝仙子,若非如此,這七龍瀚海大陣如何能稱得上絕頂陣法之一?”幽冥仙又說話了,他似乎還在笑著,“我能拿到這大陣,便是向那些妖族承諾過,我不死,你們出不去。”
“……”
“若非如此,他們安敢助我聖教?”
隨著他的話,遠方傳來一陣陣靈氣波動,似有大量人馬,從深海而出。
到了現在,成空上人才明白秦穆的算計:
他利用明德首座對自己的痛恨,將仙門最強之人引入陣中,
又以自己的命為賭注,說服了妖族化神——要知道,他可是殺過陰陽羅刹的,不如此,恐怕妖族也不會信任他。
如今東海郡也就通明上人和另一位彆派化神,若是算上九山宗,也不過四位化神戰力。
更重要的是,妖族恐怕並不需要對付這幾位化神,而是……
“重煉血煞旗?”
謝晴雪說出了他的猜想。
明德首座臉色更暗,他心知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對這個徒弟的執念可謂誤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