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法瞅昊日山道果,也是因為忌憚。
章師姐雖沒說話,兩人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但鄭法豈能不懂她的擔心?
這位一直袖手旁觀的昊日山道果,怕是不懷好意。
好在此人現在看上去親切多了——那笑容,像是遇見了摯愛親朋一樣。
這甜度都讓他心中瘮得慌:受限於知識水平,鄭法其實不大懂麵前這血雨異象意味著什麼。
好在,這位昊日山道果給了他答案。
“天河尊者都沒殺死的大自在妖皇,卻死在了你手中……”他臉上依舊帶笑,但語氣中卻忍不住有些顫抖,“鄭掌門……”
“這是這個紀元以來,甚至上一個紀元以來,死去的第一個道果。”
他像是在誇鄭法,卻又像是在試探。
但鄭法卻也很懵逼——我不道啊!
客觀來講,九山界一戰動用了清靜竹,扶桑木和青萍劍這三大道果級彆的戰力,算是很厲害了。
但本質上打敗大自在妖皇的,還是他自身體內的詭異,或者說,九幽魔祖留下的暗手——
大自在妖皇,真是死在自己手中麼?
他望向遠方,海洋的方向,沒出現的陳亭和幽冥仙在哪呢?
……
半柱香之前。
一座海島上,立著個祭壇,祭壇由粗糲的黑岩鑄成,上麵雕有百獸圖騰,圖騰的紋路有著明暗不定的暗紅色,像是真實的血液在流動。
阿鼻劍插在祭壇上,亦是發著暗淡的光芒,似在渴飲祭壇上的血液。
陳亭和幽冥仙秦穆站在祭壇前。
作為一個剛複活的謹慎人,儘管鄭法的實力還離他非常遠,但大自在妖皇還是留下了後手:
好吧,主要他也沒弄清楚鄭法的底……
萬妖新附,還未得到他的信任。
而陳亭和幽冥仙兩人,在大自在魔祖看來,那叫一腔忠肝義膽。
大自在魔教隻剩他倆了,他們還能接引了自己!
值得托付!
陳亭和幽冥仙也覺得大自在妖皇的眼光非常好。
怪異的是,陳亭雖不過金丹,但化神上人幽冥仙卻一直站在他身後,竟像是以他為主一樣。
特彆是陳亭眼中那幽暗的瞳仁,讓他連抬頭直視都不敢。
就在鄭法刺中大自在妖皇的那一刻,陳亭開口了,這聲音非男非女,似虛似幻:
“是時候了。”
“是!”
幽冥仙恭敬應是,兩人跪在祭壇前,低聲吟誦。
兩人的禱告聲先是很低,低得連膝蓋底下的塵土都聽不見。
後是很高,高到連天上的雲海,都被震落成碎片。
阿鼻劍上的光芒,由暗紅,漸漸黑色,這黑色太過純淨,竟顯得有些光明,令人不敢細看。
便在此時,縷縷符圖自四麵八方而來,組成大自在妖皇的虛影。
他胸上還有個傷口,但眼神卻依然冷靜,隻是略帶疑惑。
看到阿鼻劍,大自在妖皇眼中泛起喜色,朝阿鼻劍撲來,欲要與自己的本命仙劍相合。
阿鼻劍一動不動,顯得極為忠心,直到……那黑光猛地脹大,隻一口,便吃掉了大自在妖皇的虛影。
“誰?”
此刻,大自在妖皇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在這黑光中掙紮,但卻難以反抗,隻能吼出兩個字。
他頭顱猛轉,眼神落在陳亭和幽冥仙身上,此刻他若還是看不出這兩人有問題他便是傻的。
幽冥仙不敢抬頭,但陳亭卻直視著他的目光。
此刻,大自在妖皇甚至猜出了幕後之人:
“九幽!”
“隻有你,能瞞過……”
陳亭身下的影子一陣閃動,一個身影,緩緩從陰影裡走出。
沒有人看得清此人的麵容,也沒有人看得清他的身形。
偏偏那一雙眼睛,卻明亮的印在了場中三人心中——這眼中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最為激烈的情感,卻又極為淡漠,像是一川岩漿上凝結著寒冰。
“果真是你!”
大自在妖皇身上靈符倔強地分分合合,強撐著抵抗黑光侵襲,但胸口的傷,卻成了他最大的破綻。
那黑光如陰冷的毒蛇,在他的體內蜿蜒前行。
“是你,讓我複活的?”
“你在我體內種下了你的道果?”
“為何……”
九幽魔祖似也不急,竟還真的回答了他的疑問,這聲音非男非女,便是之前陳亭發出的那個嗓音:
“你若不複活,怎能死去?”
“你若不死……”
“我怎能成就至寶呢?”
他手指一點,一本黑色的,古樸書籍飛入空中,那書冊上寫著三個古字,連幽冥仙都不認識是什麼。
可大自在妖皇一看就明白了:
“生死簿?”
九幽魔祖輕笑一聲,看著他虛影越發暗淡,似有些得意,竟點頭誇道:“不愧是大自在。”
大自在妖皇臉色中滿是明悟,和苦澀。
“主眾生生死,掌天下因果……這至寶,你竟練成了?”
“沒成。”九幽魔祖道,“道果若不死,怎談主眾生生死?”
“五宗不隕,又何來掌天下因果?”
幽冥仙聽到這話,腦袋甚至埋到了土裡去了,聽這話,生死簿要完全練成,死個大自在還不夠?
還得完個玄微五宗?
他隻覺得自家聖祖的想法過於宏偉,讓他壓力很大。
倒是大自在妖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在此刻,竟笑了起來:
“你是想完善生死簿?”
“還是想為天河報仇?”
“你可……躲了一個紀元了。”
“……”
幽冥仙恨不得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和天河尊者有關……
要不,咱們還是談談怎麼弄死太上道的事情吧?
這門派他可熟!
九幽魔祖不回答,隻是手指在生死簿上一點,生死簿翻開,一頁紙露了出來。
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周雲,歲一百三十六萬,早年學道,天資過人,奈何師門遭劫,零落成散修,矢誌不渝……”
“五萬歲證魔祖,殺儘仇讎,天下莫能仰視,因其死者,數不勝數……”
“再證妖皇……為青萍劍重傷,死於九幽魔祖。”
一頁紙,寫完了大自在過於漫長的一生,他目光在這書頁上翻過,大自在眼中情緒倒也複雜,他傷口中的阿鼻劍吞噬著他周身的靈符。
天上,下起了血雨。
大自在妖皇望著這為自己送葬的血雨,忽然笑了起來。
“九幽,你說天河,後悔麼?”
九幽魔祖略略沉默,方才開口:“他必無悔。”
“我亦無悔。”
這是大自在妖皇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片刻後,祭壇上隻剩下阿鼻劍,再無這位妖皇的身影。
立於虛空中的生死簿卻變得越發詭秘,無數的幽魂,從天上地下四麵八方而來,化作一句句簡短的文字,書寫著生死。
之前的萬妖幡極強,但在幽冥仙看來,這生死簿,卻是另一種感受:
他覺得他的生命,就在這書中成長,也會歸於這書中……
九幽魔祖伸手,翻了翻生死簿,收入袖中,又看了眼陳亭,陳亭起身,拿起阿鼻劍。
一旁的幽冥仙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一點都不在意。
兩人跟在九幽魔祖身後,一同望著方才鄭法和大自在妖皇的戰場。
幽冥仙心中不免胡思亂想:
到了現在,他沒搞清為何聖祖要隱在暗處:
或是實力還有欠缺?
又或者……
他想了下大自在妖皇的話,是九幽魔祖和天河尊者的關係並不是隱秘,遭各大仙門忌憚?不得不隱藏?
這般說來,若是被人知道了大自在妖皇死在聖祖手中……
這後果,聖祖能不能扛住不說。
他秦穆就非常害怕!
聖祖心思,實難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