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祖望了那邊片刻,像是在和鄭法對視,忽然一聲輕笑,化作暗沉的夜。
夜色不過一瞬,天光再亮,他已經帶著兩人,杳杳無蹤。
鄭法卻未能看到九幽魔祖,卻看到了一個挺意外的人——
雷音寺無止。
無止還真不是被鄭法發現的,而是被那昊日山的羅上仙發現的。
無止訕訕一笑,頭頂至尊缽,心中暗罵大自在不爭氣——
他和大自在聯手而來,意在鄭法,大自在妖皇隻要妖皇道果,他想要清靜竹,不管怎樣,合作還算順利。
本來一切好好的,問題是:
昊日山這位羅上仙來了。
因此大自在妖皇讓他隱在暗處,防備羅上仙出手,特彆是防止此人奪取扶桑木。
這計劃倒也沒啥問題:
問題在於,大自在妖皇,死的太快了!
獨留他無止在這裡。
無止隻覺得這輩子沒這麼苦過,他看著鄭法,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忌憚。
顯然,他和羅上仙一樣,也因為大自在妖皇的死……
感到了害怕。
鄭法看了無止,又轉頭,看了眼那一邊的羅上仙,卻沒多言,他看了眼地上的百姓,猶豫片刻,朗聲朝著青木宗等百仙盟修士道:
“分出弟子,引導難民,清點人數,治療他們的傷勢。”
萬妖死在自家妖皇手下,海水才剛剛褪去,大地上滿是狼藉。
修仙之人還好,此時的凡人,卻遠遠沒有度過危險。
農田已被洗成了澤國,房屋被衝走了半壁。
可想而知,若是沒有後續處理措施,饑餓,疫病將會帶走這些幸存者的生命。
若是之前,鄭法即便是想到了,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好像旁的仙門,也很少管。
但如今,他當了這百仙盟的盟主,自然便不同。
青木宗掌門等修士,互相看看,似有些不習慣,一時竟有些猶豫。
可鄭法的眼神望來,這群人都縮了縮脖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大自在妖皇被鄭法弄死了都沒什麼反對意見……
他們能有意見?
敢有意見?
一群修士紛紛落下雲頭,走入凡俗之間,開始安撫百姓,治療傷患。
見他們還算聽話,鄭法又在九山界中調撥了一批糧食,預備發放給這些災民。
趙驚帆跟在師兄身後,走在凡人之中。
說實話,感覺不大好。
兩郡之地被淹,死去的百姓占了大半,但此地也聚集了過十萬幸存者。
哭喊聲,祈禱聲,哀鳴聲在他們耳邊環繞。
血腥氣,泥土氣,和有些百姓身上的汗臭味,令人有些窒息。
還有些浮屍擠在他們腳下,蒼白的臉,腐臭的身體,讓趙驚帆都感覺毛骨悚然。
趙驚帆前麵的師兄忍不住甩出了一個清氣符,苦惱道:“這麼多傷患,這得治到什麼時候去?”
他也不知道,心中滿是愁緒。
天上章師姐輕揮清靜竹,金光如雨,灑在這一片人間地獄。
哀鳴聲漸漸平靜。
那些難聞的氣味被風吹走,隻留下一股竹葉的清香之氣。
很多人身上那些不大嚴重的傷口,竟開始自發愈合。
趙驚帆精神一震——這工作難度就小很多了!
青木宗極為擅長丹法,對醫學自然也有些研究。
他師兄拿出一枚丹藥,融在碗中清水裡,袖袍一揮,碗中清水散成水柱,落在麵前數十人身上。
有個方才奔跑中摔斷了小腿骨的女人睜開眼,竟站了起來。
還有個被洪水中的樹枝刮走了半截胳膊肉的男子,欣喜若狂地摸著自己的完好的右臂。
如此種種,一碗丹藥水之下,數十個身受重傷的凡人立馬愈合,他們又是歡喜,又是惶恐,跪在地上,朝趙驚帆等人磕頭。
趙驚帆心中難免有些開心。
可一看前方的師兄,就發現他沉著臉色,似對這些凡人極不耐煩。
“師兄?”
他師兄嘴唇微動,忌憚地看了天空中的鄭法一眼,似乎是想起了他和鄭法的關係,勉強擠出了個笑意道:
“我隻是……心疼丹藥。”
趙驚帆垂下眼眸,再看看青木宗的其他修士,臉上的表情,竟都與這位師兄仿佛。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的想法。
想來也正常。
彆說他們之前,沒有這種救治凡人的意識,便是有,如今青木宗也是遭了災的,所餘物資不多,丹藥用一枚少一枚。
鄭法讓他們醫治這些凡俗,怕是不少人不願意。
隻是鄭法表現出來的實力太強,讓他們不敢有怨言罷了。
他望了眼鄭法,抿了抿嘴。
……
鄭法卻不知道底下這些修士的想法,知道了不在意。
他一向覺得修士是被凡俗所供養的——不單單是收稅征糧的問題,還有許多其他事情,也是在九山界的實踐中他才想明白的:
做個比方,靈氣歸屬。
在鄭法看來,玄微界在很多製度上,其實非常模糊,這當然也是因為曆史原因。
靈氣,這東西的本質他現在也未能完全弄明白,但在玄微界,靈氣幾乎相當於空氣的一種成分。
那靈氣是屬於修士的,還是全體玄微百姓的?
那擴展開來,靈脈呢?靈田呢?
之前百仙盟的大部分紛亂,便是這種模糊的製度造成的。
很多事情,他不管理九山界,是不會去深入思考的。
甚至沒想著怎麼影響,塑造百仙盟,他也不會去多想這事。
他並沒想著說絕對公平,但實際上來看,玄微界的修士和凡俗之間,權力和義務之間,實在過於不公平。
就說大自在妖皇此人……幾次作亂,起碼有上億凡俗死去。
沒人在意這些傷亡,甚至百仙盟這些門派大多數的選擇,還是讓其自生自滅。
但理性上講,沒了這些凡人,百仙盟日後收徒,問題都很大。
從感性上來講……爺不喜歡。
……
因著救人要緊,鄭法先沒有理會無止和昊日山羅上仙兩方,但這兩方卻無時無刻不在盯著鄭法。
見他如此在乎這些凡人,兩方反應各異,但都不大在意。
片刻後,明德首座忽然盯著無止,冷聲問道:“你為何來此?”
鄭法也好奇地看來過來。
要知道,無止可是因為清靜竹當年背刺過太上道的,現在來……目標其實也很好猜。
無止額頭上一片晶瑩,哪敢說真相?
“我……”無止牙齒一咬,忽然想起了個事情,開口道,“我是來請鄭掌門,去參加五宗盟會的!”
五宗盟會?
鄭法眨了眨眼睛,沒太懂。
但一旁的羅上仙等人,臉色微動,竟都是看向鄭法,像是被提醒了什麼一樣。
鄭法朝他們看去。
明德首座朝他解釋道:“五宗盟會,是因為大自在魔祖複活,玄微局勢將變,我玄微五宗欲要消弭誤會,商討如何對抗魔門,舉行的一次盟會。”
“從名字也知道,隻有玄微五宗能參加。”
鄭法想想沐青顏的“記憶”,一下子就懂了:
高情商,消弭誤會。
低情商,瓜分地盤。
仙門雖然矛盾重重,但在打壓魔門上,好像還算比較一致。
無止的意思是,這一戰之後,鄭法他們,有了上桌吃飯的資格?
他望了眼無止,心知這人說出這話,怕是信口胡扯。
但……羅上仙的表情卻並非如此,他看著鄭法,竟是不住點頭,像是覺得這無止說的話,很有道理的樣子。
看起來,這人竟像是被被大自在妖皇之死,生生嚇到了。
無止接著說道:“鄭掌門實力比肩道果,更是為我玄微界除去了大自在這禍害,小僧以為,五宗盟會,鄭盟主的實力和功勞,也足夠資格列席……”
明德首座身後,一直不敢摻和這種高端局的通明上人抽了抽嘴角。
他辛辛苦苦幾萬年,就做夢想著百仙盟成為玄微第六宗,最後美夢破碎,心灰意冷,這夢想隻止步於醉中妄言。
到了今天,他忽然發現了捷徑:
將其送給鄭法,這百仙盟沒了自己,這立馬就是玄微第六啊!
誰敢不服?
他臉上,不由流露出一種,滿滿是悲傷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