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到了如今,九山宗看似光芒萬丈,實則危如累卵,他也不會有這種選擇。
這條路的危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蕭玉櫻不說話,沉思了良久之後,才道:“可……”
“蕭仙子,我方才說沒辦法,是為了短期利益……”鄭法卻打斷了她的話,繼續解釋道,“長期來看……”
“長期來看,你會成為所有修士的敵人,無論是魔門,仙門還是古仙古神……”
“不,最長期來看,我等都要麵對靈氣衰落……”鄭法慢慢道,“無法解決此事,修士都會不存在。”
“這條路……能解決靈氣衰落之劫?”
蕭玉櫻睜大了眼睛。
鄭法卻老實搖頭,慢慢道:“不知道,我如今對靈氣衰落了解不夠,但……蕭仙子,你知道的,消滅凡人,魔祖做過了,消滅修士,天河尊者做過了……”
“我們必須找一個新方法。”
“新方法……”蕭玉櫻理解了些,“你是說,你的方法?”
“《仙道》,我知道仙子你是訂閱的。”
“……集眾智?”
蕭玉櫻似是不意外,她在九山界這麼久,對鄭法這個故智,也算是爛熟於心了。
“是,我一個人想不到辦法,一萬個人還想不到麼?一萬個人想不到,億萬萬人想不到麼?”
“……想不到呢?”
“若是真想不到,那我,也算儘力了。蕭仙子,你知道過去的事情比我多,你覺得,還有更好的辦法麼?”
鄭法攤攤手,顯得無奈卻灑脫。
他的話坦誠而淺顯,蕭玉櫻卻思考了許久,皺著眉頭,似乎在思索更好的選擇。
可……
她竟也想不出來,相反,她臉上竟有種被鄭法說服的表情。
當然想不出來,九山宗如今的快速進步,可以說便是這道路力量的一種證明。
“短期來看,這是最適合九山宗發展的道路,長期來看,這是我認為解決靈氣衰微最可能的方法。”鄭法此刻的話,卻多了些霸氣,“那所謂全天下的修士愛我憎我,不過這條路上的些許風霜,又有什麼關係?”
“……”蕭玉櫻啞口無言,“你這話,怕是真得了天河尊者真傳。”
鄭法笑笑。
他選擇這條路自有不得已,但一旦選擇了,他卻也放下了心中猶疑,甚至一往無前。
蕭玉櫻眼中閃過思索,半天忽然抬頭,朝鄭法問道:“你說了這麼多,有個問題,你卻還沒回答。”
“嗯?”
“一開始我問你,你心中的九山界,或者說玄微界是什麼樣子的……你沒說。”
鄭法沒想到蕭玉櫻如此執著於這個問題。
似乎是看明白了他的疑惑,蕭玉櫻眼神有些迷茫,低聲道:
“你說的這些很好,但魔祖也好,天河尊者也好,一開始也抱著很美好的目的,最後卻……可能都造成了一些不大好的結局。”
“……”
蕭玉櫻的思考,實在是令鄭法詫異,說實話,這見解也是很有道理的,甚至是某種真理。
“蕭仙子,此時,我倒不想放你離開了……”
他真切地歎道。
蕭玉櫻眨眨眼,表情不怒反喜,臉上含笑,似是明白鄭法在可惜什麼。
“蕭仙子,如果你要問我心中的九山界是什麼樣子的……我其實也有些模糊,也未曾想明白最後九山界會成為什麼樣。”
鄭法向來坦白,此刻更是推心置腹。
“現在的話,想要說清楚,大概……是這句話吧。”
鄭法伸出手,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寫下了一行字,這句話入木三分地刻在矮幾上,也深深地印在了蕭玉櫻心裡。
矮幾上隻有十個字:修仙勞動化,勞動修仙化。
蕭玉櫻臉上閃過若有所悟的神色。
鄭法又解釋道:
“修仙勞動化,便是所有的修士,日後不再按照修為分配資源,而是按照對宗門的貢獻分配資源,這貢獻可以是軍功,也可以是做一些庶務殿的任務,也可以是研究,反正,隻要他們給宗門創造了價值,都可以。”
“我明白……但這很難。”
鄭法點點頭,這確實很難,甚至可以說是種夢想。
很簡單,這東西天然違背了高層修仙者的利益。
“勞動修仙化,便是如今我的目標,修仙者的能力其實很強大,用來破壞,實在是太可惜……”
“一個簡化的外丹,就能徹底改變凡間。”
“一個小小的法術,就能讓凡間豐收……”
“隻要用修仙裡的法術改造凡間,將仙法,從研究鬥法之道,變成研究生產之道。產生的收益,將不可限量……凡人,底層修士,甚至日後所有修士,也許能脫離低質量的勞動負擔,將所有精力用來探索仙道,推進自身修為和九山界的進步。”
“也許有朝一日,我們有足夠的人才,能解決靈氣衰微的劫難。”
說到這裡,鄭法停住了,他朝著蕭玉櫻又道:“這不過是我一種嘗試,對不對,會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我都不知道……蕭仙子,若是你能在一旁規勸……”
通過這番談話,鄭法除了對蕭玉櫻在考古學和雷法上的造詣眼饞之外,更多的,是對蕭玉櫻的眼光心服。
他自認為最大的優點,便是能承認自己的不足,所謂以史為鏡……蕭玉櫻這精通玄微曆史之人,不正是一麵鏡子?
就像鄭法方才所言……他此刻還真舍不得放走蕭玉櫻了。
以此女的見識,真是個不錯的政策顧問,日後查漏補缺,給鄭法一些提醒,應該也很好用。
嗯,絕不是饞她背景大,以後實在翻車了,能緊急抱個大腿。
方才他說靈氣衰微之事,更多的,是想借此留下蕭玉櫻——以對方的眼光當能明白,如今鄭法說的這條思路,可能是希望最大的。
想要讓蕭玉櫻冒著生命危險幫他們,唯一可能的角度,便是解決靈氣衰微這件事……
偏偏蕭玉櫻見識廣闊,比旁人更能理解鄭法所言的這些思路的威力,甚至,能看到裡麵蘊含著的巨大力量。
對龐師叔這種一心為了九山宗之人,強大九山宗這個理由,便足以說服他。
可蕭玉櫻這種“曆史學家”不同。
隻有這種目光長遠,甚至脫胎於曆史規律的思路,才能打動對方。
果然,蕭玉櫻思來想去,臉上的懷疑漸漸消失,反而顯出些信服的表情。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蕭玉櫻沉默半天,再開口的時候,還是堅持道:
“我要出九山界……”
鄭法心中歎息,卻也遵守著自己的承諾,開口道:“那我便送送……”
“你方才說要找我,難道不是想重啟考古項目組,要我去探索百仙盟境內的前人遺寶?”沒想到,蕭玉櫻又笑了起來,竟有些調皮,“我人在九山界裡麵,怎麼探索遺跡?”
“蕭仙子你真是……”
鄭法都有些啞然。
之前,沐青顏提供了一些“上輩子”的前人洞府或是寶貝的信息。
當時大自在妖皇的威脅在側,五宗修士也都在此處,鄭法出於骨子裡的謹慎,便將其放在了一邊。
如今倒是沒了顧慮。
正好,沐青顏前世大部分時間都在附近度過,她知道的遺跡,也八成都在百仙盟故地境內的,如今正在鄭法的掌控之中,可謂師出有名。
現在九山宗需要大量資源,暫且也沒有什麼後顧之憂,去乾點摸金……不對,考古的活,就很是時機。
他來找蕭玉櫻,也是因為此事——他想組建新的考古項目組,開始對各個遺跡進行挖掘。
也不知道蕭玉櫻是怎麼在觀察自己和九山界的,竟是真把握住了他的一些想法……
方才倒是顯得一心要走一樣。
鄭法臉上複雜的表情,像是逗樂了蕭玉櫻,她像是惡作劇成功了,朝鄭法笑道:
“《電磁學》我還沒學完呢……”
那我真放心了,這玩意就學不完……
屏風上的小鹿無聲無息地回了頭,一雙溫潤的眸子注視著鄭法,像是朝他走來。
鹿嘴裡,還叼著一株沾著晶瑩露珠的五色靈花,像是要遞到鄭法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