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溫暖的山風吹過這條官道,地上的血腥氣濃鬱起來。
歐陽冶眉心被銀色棱形釘子戳穿,沒有任何懸念的生機斷絕,失去四肢的身體徹底倒下去。
死去的時候,眼睛瞪的大大的,兀自殘餘驚恐與困惑。
趙都安轉回身,略顯驚訝地看了虛幻的裴念奴一眼——以他的小心謹慎,以及上輩子無數影視劇的熏陶,自然不會如此大意。
故而,他雖背對歐陽冶,卻給漂浮於半空的裴念奴下達了“守護”的指令。
這是他晉級世間境界後,獲取的能力變化:可一定程度上,操控“神章”境觀想出的畫中人。
就如大內供奉唐金喜可召喚“浮屠將軍”附身一樣。
不過,裴念奴“護主”之後,反手將人殺了是出乎他預料的。
此刻目光與淩空懸浮,如同鬼魅的嫁衣覆金甲女術士對視,後者一副理直氣壯模樣,似乎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惜,我本想留著這人拷問情報的。”趙都安無奈地歎了口氣,略感遺憾。
看來,裴念奴作為“六章經”中的隱藏人物,哪怕在他晉級世間後,這位女術士依舊保留了一定的獨立性。
辟如他想留下歐陽冶,但裴念奴大前輩顯然沒這個自覺。
“不過這種死士,想必也的確問不出什麼,殺了倒也就殺了吧。”
趙都安笑了笑,又補了句,神態自然而輕鬆。
之前追殺的他們喘不過氣來,狼狽逃竄的敵人,如今看來卻是如土雞瓦狗般。
當然,他也很清楚,他這個世間境遠比其他人更強,因為裴念奴的特殊性,導致他有著遠高於尋常同境強者的短期爆發力。
是的。
短期爆發!
“雖然一人相當於兩個世間很bug,但這麼離譜的加成果然有代價,就是消耗驚人……裴念奴出手,同樣在消耗我體內的內力……”
“倘若隻我一人,真未必能將這些人全留下。”
趙都安默默進行總結,轉回身,不禁愣住了,隻見坐在囚車上的女帝正用幽怨的眼神,幽幽地盯著他。
那一雙眸子中,仿佛藏著萬千種複雜的柔情。
從被抓捕,擔心就此再不能見麵的遺憾,到看到趙都安跑過來時的急迫與感動,再到目睹他晉級後的喜悅……諸般情緒,如何不複雜難言?
而送上最後一記助攻的,還得益於歐陽冶臨死的偷襲。
“趙都安,你敢欺君?”
徐貞觀突然啞著嗓子,板起臉來說出這句話來。
指的自然是他方才明明沒有被刺中,卻假裝騙自己的事。
然而因為方才哭過的緣故,鼻腔音很重,配合坐在囚車上的狼狽模樣,半點金鑾殿上的威嚴都沒有,反而透出一股罕見的,令人愛憐的柔弱意味來。
趙都安忙輕輕半蹲下來,讓自己與車上鴨子坐的女帝目光平齊,認真道:
“臣欺君罔上,罪該萬死!然,陛下萬金之軀,重於洛山,請陛下準許,臣戴罪立功,護送陛下回京,鏟除逆賊,還帝於京都!”
徐貞觀板著臉,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破涕為笑,扭頭擦了擦略有紅腫的眼睛,輕輕“恩”了聲:
“這次就饒了你了。”
這一幕若落在京城朝堂諸公眼中,不知要跌掉多少眼睛。
大呼:人設崩塌。
自玄門政變後,一朝登基,俯瞰天下的虞國女帝,何曾顯露出此等嬌憨模樣?
趙都安看著囚車上眼眶紅腫的徐貞觀,怔了怔,一時有些出神。
“你看朕做什麼?還不帶朕回去?”
徐貞觀給他盯著不禁側過臉,然後伸出雙腳,示意腳上還有一道鎖鏈沒有打開。
“哦,哦哦。”趙都安略顯尷尬,忙將腳鏈也掰斷了,攙扶著女帝下了囚車。
而失去禁錮後,徐貞觀略作調息,也恢複了行動力。
她走到歐陽冶麵前,一腳將其兜帽踢開,顯露出臉頰上覆著大片刺青的臉,不禁愣了下:
“原來是他!”
“陛下認識此人?”趙都安好奇。
徐貞觀點了點頭,說道:
“是父皇在位時期,西南邊軍中的第一斥候,曾深入獠人族腹地,也是少數與獠人族正麵接觸而全身而退的虞國人。
不過後來因犯了重罪,被緝拿回京,判處流放,看來是被靖王秘密救下了。
怪不得靖王府密諜能搞的有聲有色,僅次於影衛,此人的確擅長此道。”
“獠人族?”趙都安對歐陽冶的過去並不感興趣,對虞國版圖之外,西南方向的這個異族更為在意。
“恩,是一群生活在山中的異族,也是西南邊軍警惕的對象,不過獠人族人口並不多,近幾十年也比較安分,西南邊軍主要還是壓製邊境匪患。”徐貞觀隨口解釋了句。
趙都安點了點頭,虞國疆域外更為神秘,比如老徐當年究竟去牧北森林深處做了什麼……就是個他十分在意的謎團。
不過這些距離眼下的他還太遠。
“歐陽冶身死,王府密諜必然受創,這對我們是個好消息,接下來會輕鬆許多……但,一整個隊伍的死亡,也會引起靖王等叛軍的警惕,隻怕接下來再派追兵,就不再是這種層次了,而是足以威脅世間境的高手……”
徐貞觀冷靜分析著。
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噗噗”的聲音,扭頭愣住:
“你在做什麼?”
隻見趙都安撿起一把劍,正逐一仔細地“鞭屍”,聞言鎮定自若:“補刀。”
“……補完了麼。”
“噗……好了,確認都死透了。陛下且隨我先回村吧,百花村被燒了,總要有個後續。”
“恩……”徐貞觀點了點頭,卻往另外一個方向走:
“朕被捕時,將太阿劍故意丟在山裡了,先去拿回來。”
……
當君臣二人再次回到百花村時,隻看到青冥的天色中,村中的房屋依舊在升起淡淡的黑煙。
那是火焰熄滅後的餘韻。
村民們點燃了一些木頭照明,正在從房屋中將幸存的物件搬出來。
小百花坐在自家院門前的一個衣櫃上,托著腮望著進村的小路,她忽然站了起來,大聲喊道:
“許姐姐他們回來了!”
村民們聞訊紛紛趕來,聚集在村口,情緒複雜地望著走來的君臣二人。
此刻,他們已經意識到這定是了不得的“貴人”,否則如何能引來大批官兵?
徐貞觀麵露羞愧,身為虞國天子,卻牽累下轄子民受害,是她的罪過。
唯一的慶幸,是這幫叛軍還想著立功,所以隻抓了人,沒有屠村,損失的也都是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