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懷蕉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擺了擺手,說道:“不是不是,什麼墳上長大蒿子?哪有那種事兒?就是猛不丁長出一棵大樹來,也不是保佑誰的?夢毒能當上兵還能當上官兒,都是因為他跟俺八字相合,是因為俺有旺夫運,俺的八字剛好能旺他哩。”
眾人聽後,皆嘖嘖稱是,都說苟懷蕉的話很是在理,命裡該有的,誰也奪不走,命裡不該有的,彆人給也得不到。“是夢毒的命,更是你苟懷蕉的命哩。”有人說。
夢胡瓜的老婆說:“俺小姑子真是做了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不光叫夢家灣多了樁婚緣,還讓三叔夢毒奔了個好前程。”
“是哩,是哩。命啊,什麼都是命哩。像咱,就是打莊戶的命啊。”一些人歎道。
有人問苟懷蕉:“你們啥時成親哩?”
這話拋給苟懷蕉,略顯失敬,果然,苟懷蕉的口氣裡有了一點點不悅,她說:“你這話問的?俺還是個姑娘家,你怎麼能問俺這話?要問,你也該去問夢毒哩。”
果然,問出此話的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幾聲。
立在不遠處的夢獨,愈加地愕然了,他的確想不明白,苟懷蕉竟然能跟夢家灣的一些人水乳相融打成一片,她來到夢家灣,竟然就像是魚兒潛入了水中,自由自在;而在夢家灣出生長大的他呢,自從到大,不知是先天使然,還是後天使然,在許多方麵,他卻與夢家灣格格不入,是夢家灣的一個異類。
他簡直有些站立不穩,右移兩步,扶住了誰家牆邊的一棵不大不小的榆樹。
“那是夢毒嗎?”
“好像是夢毒哩。”
夢胡瓜叫:“三叔啊,三叔嗎?”
他應了一聲:“哎——”
夢胡瓜的老婆說:“三叔過來坐唄?”
“不了,我叫她回去吃飯。”
有人跟苟懷蕉說:“看,夢毒惦記你哩。”
又有人說:“時候不早了,俺也該回家吃飯了哩。”
那夥人散了。
苟懷蕉朝他走來,走到他麵前,說:“俺跟咱爹咱娘在家時一直在等你,一直不見你回來。”
“哦。”他說。
兩人一起朝家走,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並肩而行。好在距離很短,片刻就走回了家中,避免了無話可說的尷尬。
坐在飯桌邊,他毫無胃口,更不想說話,很潦草地扒下幾口飯,就坐到了一邊去了,開小差似地聽父親母親和苟懷蕉偶爾說出幾句什麼話來。
晚飯過後,他在鍋屋裡忙乎起來,把一堆麥穰弄散,然後鋪上一張席子,打成一個地鋪,而後,把他床上的被褥抱到了鍋屋裡的地鋪上。
苟懷蕉更加感覺到了他對她的不愛,黑著一張臉,不發一語。
母親踮著小腳進了鍋屋,小聲對他說:“你這麼做不好,這不是寒了苟懷蕉的心嗎?她會咋想哩?”
他說:“我跟她沒有在民政部門登記結婚,住在一個屋裡,對她對我都不好。”
母親說:“她會不會以為你在嫌棄她呢?”
他說:“我從來就不喜歡她,原先我就不同意訂立婚約,是你們逼著我騙著我訂立的。”
母親說:“都三、四年了,原先沒提出過退婚,現在更不能提啊,你現在要是提出退婚,人家會說你是你混好了就變臉了哩。”
院子裡傳來父親的假咳聲。
果然,苟懷蕉走來了,懷裡抱著一個枕頭,進了鍋屋,把枕頭遞給了他,然後,就走出了鍋屋。
如果說昨天夜裡兩人共處於一個狹小的屋子裡,他沒有對苟懷蕉表示溫存,尚不足以表明他對她的嫌惡,而今天夜裡,他的主動撤離使得兩個人都處於“獨居”狀態,則是向苟懷蕉明示,他是真的不愛她。
他本想尊重苟懷蕉的自尊,告訴她,在沒有成婚之前,他們不能同居一室,可是,這樣的“尊重”實難用語言表達出來,還顯得假惺惺,越描越黑。
小鍋屋裡終於隻剩他一人,他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卻了千斤重負,但他明白,那重負不僅沒有卸掉,反是又被加上了新的重負。
他驀然覺得,他當兵之前在家時的感受重新原原本本地回來了,那感受讓他呼吸不暢,氣短,說話的靈感、思考的靈感也被無可名狀的東西給阻滯了。
他不由地想念起昌州場站,想念起警衛連,那些如火如歌的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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