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開絹帛,唾沫星子濺在“棄寨南歸“的朱批上。
“老子祖墳還在寨東頭埋著,朝廷讓咱把祖宗的骨頭喂黨項狗?
呸!昨兒西市王寡婦把最後半袋黍米塞給傷兵營,她兒就死在我右手邊——你們要當慫包滾蛋,留婆娘娃娃給西夏狗糟蹋?“
他突然抽出豁口腰刀,刀尖挑起個酒葫蘆:“三年前打銀州,老子跟蘇經略喝過斷頭酒!“
酒液潑在刀刃泛起血光。
“靜塞軍的刀從來隻往前砍!那幫汴京老爺啃著羊肉泡饃,倒讓咱把米脂溝壑讓給禿發蠻子?“
馬蹄聲從寨牆外傳來,他猛踹糧車:“狗日的西夏前鋒在刨咱祖墳了!蘇學會兄弟劫了他們三千石糧,夠吃三個月!“
突然壓低嗓門擠眉弄眼:“知道老趙為啥劈斷吊橋鐵索?昨夜裡楊先生塞給我這個——“
他從褲襠裡掏出塊帶血銅牌,赫然是西夏“擒生軍“百夫長腰牌!
“蘇經略在銀州城外劫了黨項輜重隊!“
他甩手把腰牌砸進人群。
“要當逃兵的現在滾!有種的跟老子上,砍他娘的!“
篝火在鐵盔上投下躍動的暗影,數十雙餘雙眼睛在夜色裡燃起星火。
左首持矛的漢子喉結滾動,濃眉下虎目圓睜,指節因攥緊刀柄而發白,粗布綁腿沾著未乾的泥漿。
彆人都叫他虎頭,平日裡很是老實,但此時卻是很激動,因為他與那西市王寡婦的兒子相識,兩人關係頗為不錯。
虎頭咬著牙道:“都頭!我知道上麵人仇視靜塞軍出身的人,但我很敬佩您,很敬佩靜塞軍的人,更是敬佩當年蘇經略的豐功偉績,我跟您乾,就算是死了,我也認了!”
馬老六聞言罵道:“這跟老子是靜塞軍的有什麼關係,不對,也有關係,我們靜塞軍要抵抗黨項人,我們要保護米脂,蘇經略也來了,靜塞軍會像以前一樣,在這城下大破西夏的!”
他身側倚著木盾的年輕人突然挺直脊背,劍眉倒豎時牽動額角新結的痂,目光如炬穿透飄散的灰燼。
他挺直脊背,道:“老大,我能加入靜塞軍麼?”
馬老六看了一下他,笑道:“張桐啊,我可說好了,蘇經略已經反了朝廷了,此時加入靜塞軍,那就是朝廷叛逆了,可要想好了!”
張桐劍眉一掀,嗬嗬道:“那就反他娘的,朝廷那些鳥人乾得不是人事!
神廟皇帝一死,那些舊黨一回,立馬就將我們這邊的屯田等法給廢掉,廢掉之後還不給我們送糧食。
現在還要將我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土地還給黨項人,哪有這麼辦事的!這幫狗娘養的,老子跟他們不共戴天!”
兵器架旁傳來鐵甲相撞的脆響,虯髯大漢將酒囊摔在夯土上,豹頭環眼裡映著躍動的火苗,鼻翼翕動間濺出幾點唾星。
馬老六聽得動靜,看向這虯髯大漢,道:“李鬼你有話說?”
虯髯大漢被馬老六一喝,明明高大的身軀卻是忽而一縮,嘿嘿一笑,笑得頗為猥瑣,道:“一時氣憤,是小人失態了。”
馬老六有些無語,道:“李鬼,你怎麼看著這麼魁梧霸氣,就不能像個男人一樣?”
李鬼扭捏道:“人家從小便是如此,外貌長成這樣又不是人家所願,我有什麼辦法啊。”
馬老六:“……”
暗處有人用刀鞘敲擊地麵,柳葉眉下那雙丹鳳眼忽明忽暗,裹著綁帶的右手無意識摩挲箭囊。
馬老六看向那人,那是個年輕人,年輕人不等馬老六問,便率先笑道:“都頭,加我一個,我這條命,本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惜的,蘇經略是天下大英雄,他要做的事情,必然有他的道理。”
夜風掠過營帳,數十道目光在鐵鏽與汗酸味中交彙,有人喉間滾出低沉的應和,像悶雷碾過龜裂的河床。
最前排的瘦高個突然單膝跪地,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跳躍,劍目鳳眼裡浮起血絲:“這腔子熱血早該燒個痛快!“
話音未落,數幾柄環首刀已鏘然出鞘,寒光驚起棲在轅門的老鴰。
馬老六的絡腮胡顫了顫,瞥見暗處那個總低著頭的夥頭兵正用袖口擦拭眼角,水汪汪的杏眼裡竟也燃著兩簇幽藍的火苗。
越來越多的士兵聚集在一起,他們眼中閃爍的光芒越來越是堅定。
而這種情況發生在軍營的各處。
而在城中,有數十個穿著士子衣服的年輕人,他們自發地聚集在街頭巷尾,然後挑起了擔子,開始修繕城牆。
百姓注意到了他們,紛紛圍觀了起來,有的百姓見年輕的士子們乾活並不利索,有些人嘲笑了起來。
“年輕人,活可不是這麼乾的,這麼重的石頭,得要會用巧勁,嗨!又錯了!算了,我來幫你!”
說話的人乾脆上去幫忙,果然一下子就將石頭給填進去缺口之中。
年輕士子們看著雖然笨拙,但他們並沒有停止下來,乾得渾身冒汗。
圍觀的百姓終於是看不下去了,紛紛加入其中。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抗西夏大軍的決心。
人群中,有人高呼:“我們要守護米脂寨,跟蘇先生一起,死也不做亡國奴!”
這呼聲如同驚雷,在整個寨子中回蕩。
種師閔站在城牆上,看著士兵們整齊的隊列,看著百姓們忙碌的身影,心中的天平終於傾斜了。
他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大聲喊道:“楊先生!我決定了,與米脂寨共存亡!
請告訴蘇先生,我種師閔,不做亡國奴!”
刹那間,歡呼聲在米脂寨中響起,如同滾滾春雷,震破了那壓抑的陰霾。
士兵們士氣大振,百姓們信心倍增。
“開武庫!“種師閔扯斷詔書拋下城牆,絹帛碎片被朔風卷向西夏大營,“楊先生,請告訴蘇先生,米脂九十七座烽燧台,今夜全點狼煙!“
楊時聞言,整張臉都活了起來,大喜道:“好好!種將軍,今日之事,楊某定要親筆記下,讓你青史留名!”
種師閔苦笑道:“算了,您彆把我寫作棄城而逃的逃兵就好了,不敢奢望青史留名。”
楊時一笑道:“種將軍,你乃是舉事第一人,這等壯舉應當記下,等以後……嗬嗬,那可是資曆啊。”
種師閔聞言眉頭抖了抖,他明白楊時眼中之意,心下頓時有些顫抖,但也不由得油然生出一些期待。
或許……嗨!先活下去再說吧。
城外西夏大軍旌旗林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