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媒人一般是長輩,但有時候也可以是平輩。劉備的理由也很充分:關羽不能離開荊州,劉備不能強迫趙雲嫁女,劉封的身份地位也有資格去說媒,合情合理。
劉備心中偷著樂。
還想跟孤裝?
你就是孤養大的,你在想什麼孤會不知道?
劉封泄氣:“父王,孩兒真要回成都嗎?”
劉備加重了語氣:“必須要回成都!”
見劉封哭喪著臉,劉備遂又正言道:“公仲,孤知道你不想回成都的原因,你怕回去後引起成都眾人的忌憚,若有小人趁機使壞,或會令你與阿鬥不和。
然而。
孤這一生,遍識天下群雄。
凡有宗室至親不和者,皆是難成大事。
先帝有二子,爭位而被小人所趁,一者被董賊毒殺,一者被曹賊挾持;袁紹三子,徒有河北之地,相互征伐而為曹操所敗;劉表二子,坐荊州富饒之地,相互敵視而為曹操所敗;反觀江東孫策兄弟,兄死弟及而能固守江東。
孤要讓成都眾人明白,孤有一個好兒子,一個文武兼備、膽略過人的好兒子,一個不負父子兄弟之誼的好兒子。
孤要讓成都眾人明白,何為‘弟不疑兄,兄不疑弟’、
孤要讓成都眾人明白,即便有朝一日孤不在了,孤的基業也依舊在,也無人能欺辱孤的兒子!”
鏗鏘有力的話,自劉備口中厲聲而出。
劉封也由一開始的哭喪臉逐漸多了驚訝感動凝重等複雜的情緒表露。
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
劉封的真誠,讓劉備感到驕傲。
劉備的真誠,讓劉封感到舒心。
父親不用懷疑兒子,兒子不用警惕父親,這才是正確的父子相處之道。
即便是劉封,理性也在劉備那一聲聲“好兒子”中被感性戰勝,脫口而出:“孩兒願隨父王回川!”
等劉封的理性再次戰勝感性時,劉備已經開懷大笑:“有吾兒相隨,吾心甚慰!”
劉封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大意了!
沒有閃!
翌日。
當諸葛亮看到背弓持槍策馬如護衛般跟隨在劉備身邊的劉封時,搖扇的右手也不由一滯。
劉備則是心情暢快,直言而笑:“吾兒在荊州立了大功,又豈能不返回成都受賞?”
劉封則是豪言而道:“江陵到成都,路途遙遠,身為人子,應當護衛左右!”
諸葛亮看破不說破。
劉備這是要帶劉封回成都敲打眾人呢。
對諸葛亮而言,這也是好事。
敲打成都眾人也是有必要的。
自古賢臣,都不應該去摻和立嗣。劉備想立誰不想立誰都應該由劉備來決定。
諸葛亮也感到慶幸。
倘若劉封因為忌恨劉禪當世子一事而在上庸擺爛,荊州必會淪陷。
所幸的是:劉封沒有因私廢公,即便心有不滿也沒有廢弛大事。
關羽則是親自送劉備入江津口登船。
劉備肯回成都,關羽也是鬆了口氣。
這段時日,關羽又要處理荊州時,又要護衛劉備,生怕劉備又跑去襄陽外查探軍情了。
劉備這一趟回去,即便要再回荊州也得兩三個月後甚至更久。
“雲長,你似乎盼著孤回成都啊。”劉備見關羽那如釋重負的表情,佯怒道。
諸葛亮和劉封紛紛彆開了臉。
君侯為什麼會如此,大王(父王)你真不自知嗎?
關羽也不是愣頭青了,正色而道:“大王身係國家之重,早日返回成都安定官吏士民,乃臣所願。”
劉備哈哈大笑:“雲長啊雲長,你讓孤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罷了,守好荊州,待孤處理完成都諸事,再帶兵入荊州,助你再取襄樊。”
關羽拱手,與周圍官吏起身大呼:“恭送大王!”
看著揚帆而去的劉備背影,關羽的眼神也變得犀利。
劉封昨日所言,劉備也同步告知了關羽,並讓關羽加派細作刺探北方變故。
關羽深知。
一旦曹丕真有篡位自立的舉動,劉備就必須拿下襄陽和樊城,以示對曹丕篡漢自立的反擊。
這不僅僅關係到今後北伐戰略所需,更關係到漢室的聲望。
倘若曹丕篡漢自立後,劉備一方沒有任何的軍事行動亦或者有了行動但又不能成功,都會讓曹丕的聲望與日俱增。
屆時。
北方的士民就會想:連劉備都對曹丕稱帝無能為力,看來天命歸魏了。
這種想法一旦與日俱增,再傳到二代或三代後,那麼北方就會以魏為正統,而不會再惦記漢室。
曆史上也多有類似的案例。
就譬如:司馬昭篡位的時候,北方士民多有認定魏為天命而不願屈服於晉的。
又譬如:袁紹死後,多有百姓泣苦,並未因為曹操代表漢室就心向漢室。
因此。
襄陽和樊城,劉備是必須要奪取的!
隻有奪取了襄陽和樊城,劉備才能向天下人宣示漢室尚在。
劉備宣示了漢室尚在,北方有不願屈服曹魏的才有可能暗為內應。
而曆史也證明了,不思進取的朝廷是會被士民拋棄的。
如某宋,因為不思進取,以至於北方士民多有認為遼為正統的。
如某吳,即便諡號大皇帝想表現出威武霸氣,結果依舊被視為江東傑瑞。
隻要思進取,哪怕是忽必烈都能變成劉必烈。
隨後。
關羽按照劉備的囑咐,逐一下令。
如:派關平暫時去新城郡替代劉封,避免劉封離開新城郡後被夏侯尚覓得機會。
如:派人去建業與孫權結好,以示兩家和睦之意。
如:在江津口、公安津口、陸口、夏口、沔口、揚口操練水軍,做好應戰準備。
如:在宜城以南廣修據點、烽火台、修路搭橋等等,一為減輕糧道運輸困難,二為提防襄陽的曹仁先有南下之心。
如:於諸郡豪族手中購買穀麥、六畜、布匹等物資,囤積糧草輜重,縫製衣甲旌旗。
等等。
而在這期間。
益州各地,尤其是蜀郡,有關於劉封的傳聞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
譬如:劉封入上庸,兵不血刃勸降申耽,半月定三城。
譬如:劉封入荊山,說服荊山各族歸義大漢。
譬如:劉封識破孫權偷襲荊州的陰謀,揮軍戰江陵。
譬如:劉封敗吳將徐盛、丁奉、馬忠、全琮、潘璋,雪中奮兵斬殺韓當。
譬如:劉封四打江津口,血戰江陵。
譬如:劉封治理新城,南鄉郡士民爭相來投,直百五銖在南鄉郡流通。
等等跟劉封入上庸後有關的功績,幾乎都有傳出。
以及劉封當著於禁的麵喊的那兩句“自古以來,治天下用文,得天下用武,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方可令天下太平,民生安穩。”“阿鬥與我,皆為漢中王之子,阿鬥習文我習武,雖非親兄弟但勝似親兄弟,漢中王以阿鬥為王世子,亦乃我父子兄弟三人私議所定。”也被重點傳出。
毋庸置疑。
這是劉備故意派人散布的。
劉備就是要告訴益州眾人:務實一點,彆瞎在那臆測和離間孤父子三人的情誼!
彆船。
孟達一臉不忿。
同樣在保荊州中立了大功,憑什麼劉封就有這待遇?
“孝直,大王如此高調的誇劉封,到底心存何意?”孟達紅著眼,嫉妒的心思都快寫在臉上了。
法正輕歎:“子敬,你還是不了解大王啊。劉封雖然是大王養子,但跟在大王身邊的時間比世子更久,劉封可是大王親手教出來的!
你不要用皇室大族諸子爭嗣來揣測大王的心思,就以一個普通父親的角度來思考,當兒子的立了大功,當父親的又豈能忍得住心中的喜悅?
更何況,當初立世子的時候,有不少人都覺得劉封會是世子的威脅,更是建言大王取締劉封的‘副軍’之號。
眾人的擔心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會令大王不痛快。質疑劉封,就是在質疑大王識人不明養虎為患。
而如今,劉封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不會對世子構成威脅,反而還會成為世子最堅實的護盾,大王又豈能不高調的誇劉封?
大王這是敲打我們,彆妄圖離間大王父子三人的情誼。”
孟達哼了一聲,欲言又止。
雖然法正說得很在理,但孟達心中依舊不忿。
而在主船。
劉封的心情就如江麵的風一般,飄逸而輕快。
劉備不僅僅是嘴上誇劉封,還用實際行動在誇劉封。
即便諸葛亮表達了擔憂,劉備也依舊派白毦兵去散布傳聞,更是言“孤不是曹操,孤不疑兒,兒不疑孤。”
陰謀論?
去其娘的陰謀論!
劉封隻知道:劉備是真心對自己好。
士為知己者死。
什麼權力爭鬥,在真誠麵前都得滾一邊去。
如果說荊州一戰後,劉封隻是在理性上篤信不會因為嗣子之爭而亡。
那麼劉備用實際行動的猛誇後,劉封在感性上也篤信不會因為嗣子之爭而亡。
身無憂慮一身輕。
劉封此刻的心情,就如李白那首《行路難》中的名句: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本章完